第115章

  但杜娘子心意已决,直言单大人若不肯,她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弄得单大人和莫母皆没了法子。
  暗叹一声,收拾妥当的莫母去了毓麟居值夜,莫婤则坐于胡床上,翻出个陶土钵,在里头点了乌薪炭,其上架个井格铁网,烤起了年糕。
  “古巷道里鸣鹤情,马头墙下年糕香。”烤年糕是山城的地道风味,尤其在夜市烧烤摊上,远远就能闻到烤年糕的香。
  捶打成手掌般大的薄年糕,取一张放于铁网,瞧着它慢慢变鼓,像是吹了气。
  用筷头将其敲扁,她翻出猪油罐子,取个鬃毛刷,在白腻的猪油膏上,捯饬几圈,让刷鬃裹上些油脂,再悬于薄年糕上。
  年糕升腾起的热气,将鬃毛上的膏脂熏化后,往下滴的油就落在了年糕上,用鬃毛刷扫匀,糯米香中炸开股股肉香。
  当拍扁的薄年糕上,烤起小泡,卷起焦黄边边,再翻个面,继续烤。
  两面皆鼓泡后,洒上些胡椒粉、花椒粉和盐,滴上清酱,用油亮亮的鬃毛刷,将佐料刷满整张年糕。
  搬出床下的泡菜坛子,净手后,抓出条酸萝卜,切成碎末,同葱花一道洒上去,原本诱人的肉米香,带上酸香和葱香,香气更霸道了些。
  一张薄年糕对折成两层,一口咬下又酥又糯,连外头觅食的大白都招了回来。
  大白回来前,也不知去了何处洗澡,身上竟还有容焕阁姚黄香皂的气味。
  “你是不是在别处有家了?”
  莫婤一幅遇上负心汉的神情,戏瘾大发,惹得大白泪汪汪地用胖乎乎的脑袋蹭她。
  “好了,好了!撒娇怪!”
  大白长长的软毛扫过莫婤的脖颈,本就是同它玩笑,此时更是憋不住乐,狠狠揉了几把它的软毛头,整个身子倚进了大白肉乎乎的肚儿,浑身陷入温暖中,似靠上了暖和的懒人沙发。
  一人一狼,分完了三大块年糕,吃了个肚儿圆,睡得最是香甜。
  秋风拂过,吹散了入夜前的喧嚣,却让清冷的红叶摇曳,给这平
  静的夜更添些孤寂。
  有宵小从围墙翻入莫家小院,小院直通莫婤小间的木门竟被其撬开。
  奸人蹑手蹑脚至莫婤床头,俯下身,见她未醒,欲低首亲香。
  嘴正往她白嫩的小脸贴,莫婤忽而暴起,匕首直攻其下三路,同时,拿着飞镖的手往贼人眼仁刺去。
  贼人忙躲开飞镖,还从怀中掏出把粉末洒向她。
  因着这幅动作,擅躲避的贼人,眼尾处被狠狠划拉下一道口子,下身更是只来得及避开**,刀深深扎入了大腿。
  “啊——你怎还有力气!”
  惨叫的贼人瘸着腿怒吼道,莫婤瞧清了他的脸,果然是高士宁。
  自觉身上开始发软,莫婤拉开衣柜,里头赫然是一头大白狼。
  先前,见大白吃饱了也未离去,莫婤知喜在夜间活动的大白,要留下陪她夜眠,兴奋地抓着它毛茸茸的前爪子入睡。
  谁知,睡到午夜,大白忽而用嘴,顶了顶莫婤牵着它的手。
  “大白,你要去上厕所?”
  她睡眼蒙眬,自觉松开了它,手正往床上收,却又被大白衔住。
  骤然,她睁开了眼。
  大白最是心疼她,哪会闹她觉,侧耳细听,闻及贼人踉跄落地声,便让大白藏进了衣柜,她倒是要瞧瞧,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轻薄于她!
  此时,莫婤一开柜门,乖乖藏在里头的大白,骤然化身疾影,一跃而出,将高士宁扑倒,在他臀上咬下块肉来。
  回头见莫婤嫌恶地皱起眉,大白叼着他,欲奔出去。
  “大白,别吃它,脏了你的牙,我可懒得刷!”见大白提溜着眼珠子,她又道,“别轻易弄死了,那可太便宜他了,我要给他备份大礼。”
  大白摇摇尾巴,跃出了院子;院外,长孙无忌正等着它。
  见它衔着高士宁出来了,示意其跟上,他行至一处破院,开了院门,让大白将其扔了进去,一番鞭笞后,潇洒离去。
  他走后不久,不知从何处窜出只发情的恶犬……
  翌日一早,莫婤行至东跨院,敲响了姚小娘的门。
  “莫姑娘怎来了,试试我新调的香!”姚小娘见莫婤来了,喜笑颜开,拿最好的香招待她。
  毕竟,从前她救了她们暂且不说,就是近来教蔷姐儿接生,赚银钿,也让她多了闲钱买香。调着香,她心头很是宁静,连那股子痒得挠心肝的瘾,都去了不少。
  何况,来她此处的小辈,最喜嗅她的香,昨日观音婢来拜访时,就流连忘返,像是掉进米翁的小乖鼠。
  只是,她最后竟向她要了份发情香,也不知用在了谁身上……
  “小娘,今日前来是有事相问。”莫婤嗅了嗅香,直言道。
  眸光一闪,闻及莫婤的话,姚小娘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进了里间,在妆匣最下层,翻出个信封,递给了莫婤。
  “早给你预备好了,我可不信你就这般放过他。”
  自那日高士宁秃噜漏了嘴,姚小娘就让蔷姐儿透了口风给莫婤,还将高士宁的把柄整理成信,就算莫婤不来,今日她也是要给其送去的。
  高士宁最是荒唐,约莫是在姚小娘和莫婤处总受钳制,竟还另找了个愿伏小做低的寡妇,大展雄威。
  寡妇姓殷,跟他厮混了大半年,早想同他成亲,只高士宁自持身份,从未答应;近来,殷寡妇的五个弟弟又似有察觉,高士宁就去得更少了些。
  一月后,高士宁成功迎娶了殷寡妇,分出高府单过。
  因在殷寡妇的榻上,被她弟弟们抓个正着时,还似发情的瘟犬,拉也拉不开,他姨娘嫌他丢人,更不想用自己的体己补贴他,不肯同他出府过活,只当没了他这儿子。
  他无官职、无家产,只好入赘殷寡妇家,搬进了醉孚巷。
  从此,每个路过醉孚巷的人,都能听到寡妇的咒骂声,壮汉的捶打声,男人的求饶声。
  而长孙无忌,在同高夫人交谈后,思忖了月余,与莫婤辞别。
  第90章
  春日有迟,春景尚熙,唯东风者,岁岁送花信,携果香。
  晨曦初露,莫婤爬上后罩楼的屋檐,举目远眺,平康坊内,一聘礼之伍迤逦而东。
  最前头是鼓吹仪仗队,壮汉露着粗膀子,腰系红绸,头戴花冠,唢呐声响,锣鼓喧天。
  他们身后,马车印出深辙,仆从成群,或被扁担压弯腰,或抬着腰舆涨红脸,再往后是驮着绫罗绸缎的高头大马,系着红铃的肥硕牛羊。
  见那队伍愈发近了,莫婤翻身跳下来,扫了小院中飘落的迎春花瓣,拧开滴灌竹筒,摘了捧开繁的垂丝海棠,插于床头琉璃瓶中,换上高夫人送来的吉服,去前院帮着迎客。
  莫母出嫁时,她就练过无数次,现今做起来还算趁手,不过是谁家贺了何礼,这户来了几口。
  一一登记在册,还顺势多瞧了几眼唐国公府下的重聘,一箱箱、一匣匣的珍宝列于前,最让她眼馋的还是瓜果。
  巫山朱橘、并州大黄梨、肥城佛桃、冀州蜜李……她瞄见含桃,就是樱桃,移不开眼。
  胞衣若红缯,瓤肉粉白,颗颗似珠,想来应是甜润香口。
  “阿婤,敛涎!”
  开口的少年郎,威仪秀异,朗目疏眉,能洞察世间万物的眸子,却偏生来看穿莫婤。
  “李二,别逼我在你最欢乐之际,扇你!”她摸了摸唇,露出个和善的笑,口中威胁之意却是颇浓。
  顿觉后脑勺抽疼了两下,李二郎正要同她掰扯,就被窦夫人拉着见高府亲眷,莫婤见他瞬时端得如圭如璋,翻了个白眼,又盯着樱桃。
  见她这幅模样,路过的高夫人哪还舍得压榨馋猫,每种捡了些,让她陪观音婢顽去。
  听罢,莫婤却有些脸红,已是十六岁的年纪,竟还被夫人当个小孩,捧着盛瓜果的编笼,她躲去了观音婢处。
  院中,观音婢正逗弄着纳采那日,李二郎送来的大雁,也不知他怎驯的,这大雁竟同他本人一般,最是黏着观音婢。
  观音婢也舍得,平日间,羊馐豚彘、果蓏翠菘没少投喂,直将英俊威武的大雁,喂成了个胖墩模样。
  她都怀疑,不拴着它,它也不飞,是因实在飞不动了,这般肥美,也不知炖成大雁汤,是个什么神仙滋味。
  或是察觉她眼露凶光,大雁直往墙角缩,见莫姐姐又盯上了大雁,观音婢忙拉着她进了里屋。
  方盘腿坐于胡床上,观音婢就手托下巴,叹了口气,瞧着有些闷闷不乐。
  “莫姐姐,你怎不问我?”
  见莫婤一门心思挑着樱桃吃,观音婢本就气得红扑扑的小脸,皱成肉包子。
  “反悔了?”
  莫婤慢条斯理咽下樱桃,开始拖李二郎后腿。
  自长孙高氏松口,去岁末李二郎就急吼吼地走完纳采、问名、纳吉,现都到了纳征的步骤,眼见着六礼走了半数,观音婢从起初的害羞,变为情投意合的欢喜,现今终是来到了恐婚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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