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裘智本来对二人也十分不舍,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是涌起一阵酸楚,喉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潘文子原先还能强颜欢笑,如今被男友的情绪感染,也低下头,沉默不语,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就在这时,王家的门子匆匆进来禀告:“少爷,王景隆王大人到了。”
王仲先听闻同僚前来送行,勉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出门外迎接。
不过多时,只见王仲先与一位锦衣公子并肩走进大厅。
裘智抬眼打量来人,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气度文质彬彬,举手投带着几分风流贵气。只是他双眉微蹙,脸上带着些许愁容,似有无尽心事。
王景隆本就自视甚高,又身为新科进士,见裘智衣着虽富贵,却只是普通书生打扮,并非官身,因此不与他见礼,只同潘文子寒暄。
王仲先没想到自己的朋友一上来就给裘智下马威,不免有些尴尬,便低声向裘智介绍道:“他叫王景隆,表字顺卿,殿试二甲第八名,现在刑部观政,期满后会留京做官。”
裘智闻言点了下头,问道:“他家做什么的?”
虽然二甲留京,三甲外放是开国太祖留下来的章程,不过卫朝立国三百余年,文风鼎盛,不再是刚建国时人才凋零的局面。朝廷不缺官员,若家中没有背景,二甲进士也很难留京。
王仲先压低声音,在裘智耳边说道:“他爹曾是礼部尚书。”
裘智听到“礼部尚书”四字,心中一惊,以为王景隆是詹沛的儿子,只是父子不同姓而已,吓得连忙求证:“不会是詹沛吧?”
裘智知道自己和詹家有仇,王景隆本就心高气傲,都不正眼看自己,再发现自己为搞死他爹出了份力,估计当场就得动起手来。
王仲先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儿犯傻了?詹沛被判了斩立决,子孙五代禁止科举,他怎么可能是詹沛的儿子?”
裘智这才长舒一口气,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转念一想,詹沛的幼子詹明蔼年纪比王景隆大上一些,王景隆自然不可能是詹家的人了。
王仲先又补充道:“他爹叫王琼,因办事不力,被罢官贬黜,回了金陵老家。”
裘智恍然大悟,原来是前礼部尚书的儿子。虽然老爹丢了官,但毕竟曾经身居高位,家中多少还有些人脉,为儿子安排留京并不困难。
他心中对王景隆的傲气颇为不满,小声同王仲先吐槽:“礼部尚书这官可真不好干啊,不是被杀就是被贬。不过我相信,我家那口子,肯定能全身而退。”
王仲先本来和裘智说了两句话,心情稍微松快了些,却听他三句不离朱永贤,明晃晃地秀恩爱,心中不禁又有些气闷,瞪了他一眼,并不搭话。
王景隆与王仲先同在刑部观政,这一科进士分到刑部的约有十人,其中只有他们二人是南方人,又恰巧同姓,因此来往密切,关系日渐熟稔。
潘文子与王仲先同住一处,王景隆知道潘文子是二甲头名,名次比自己高出许多,心中不免带着几分讨好之意,主动与他交往。
王景隆万分惋惜道:“潘兄是二甲第一,理应留在翰林院,如今去了广西偏远之地,还不知何日才能回京。”
这年代做官,人脉关系至关重要。王景隆与二人是同年,有着天然的纽带。潘文子性格圆滑,才华横溢,若是留在京中,定能互相倚仗。
潘文子一心只想跟随王仲先,对于是否留京并不在意。他微微一笑,淡然道:“都是替朝廷办事,去哪不一样。”
王景隆却义正言辞道:“潘兄有大才,若是留在京中,定能施展才华,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
潘文子这几个月在大理寺观政,处理了不少案件,早已感到心力交瘁。想到裘智破案如砍瓜切菜般轻松,而自己却在对方面前被夸赞,不免有些班门弄斧之感,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王景隆不知潘文子心中所想,见他脸色羞红,忽然记起他与王仲先的关系。王景隆并不歧视同性恋,反而钦佩潘文子的洒脱与忠贞。现在见潘文子神色有异,以为自己无意中戳到了他的痛处,不免讪讪一笑。
潘文子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我资质平平,实在难当大任。”说着,他将裘智拉到身边,夸赞道:“他比我厉害多了,十几岁就中了举,只是身体不好,今年才没下场。”
王景隆闻言,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裘智来了。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最多考上了秀才,没想到对方年纪轻轻就已中举,心中顿时高看了他一眼。
裘智清楚自己的斤两,脸上微微发烫。这举人的功名,纯粹是大舅子放水的结果。若不是朱永鸿看在弟弟的面子上,自己这辈子恐怕连举人的边都摸不着。
裘智性格低调,这种黑幕自然不会四处宣扬。因此,潘文子不知内情,只当裘智有真才实学,对他钦佩不已,真情实意地赞道:“等他养好身子,再过三年,肯定会状元及第。”
裘智被他夸得无地自容,红着脸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的水平差太远了。”
自己若真有考上状元的本事,大舅子哪至于让王太傅天天来给自己开小灶?想到这里,裘智不免有些羞愧。王太傅年纪一大把了,每天还得给自己改文章,气得哆哆嗦嗦的。
王仲先对裘智也有厚重的滤镜,附和道:“你就别谦虚了,你的本事我们都清楚,肯定可以高中一甲。”
裘智看二人一脸认真的表情,比朱永贤还相信自己,心中更加汗颜。四千余名举子赴京赶考,只有三人能进一甲,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王景隆听二人对裘智赞不绝口,又仔细打量起他来。只见裘智身穿织金缎杂宝纹的大袖袍,头戴琥珀束发冠,插了一支碧玉簪,衣着华贵,气质不凡。
他心中一动,立刻起了结交之意,拱手热情道:“在下王景隆,刚才忙着和潘兄说话,忘了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裘智回礼道:“在下裘智,见过王兄。”
二人寒暄片刻,王仲先突然轻咳一声,插嘴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裘智也觉得与王景隆尬聊有些心累,立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他搂住潘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中带着几分伤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的情谊不变,终会再见的。”
这个年代没有手机,也没有即时通讯app,除了写信,再没有别的联络方式了。他们天南地北,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思及此处,裘智眼眶微红,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
潘文子也分外珍惜与裘智的友情,紧紧抱了他一下,声音有些哽咽:“我到了广西就给你写信,有机会一定要来找我玩。”
他知道这话约等于白说,即便自己现在与王仲先在一起,以朱永贤那小心眼的性子,巴不得把王仲先打包送去和嫦娥作伴,绝不可能和裘智千里迢迢去广西看望他们。
裘智强笑道:“咱俩只是生离,早晚还有再见的日子,别太伤心。”话虽如此,但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低落,难掩心中的不舍。
千里送君,终有一别。裘智依依不舍地与潘文子告别。王仲先送他出门,刚走了没两步,忽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王仲先眼疾手快,急忙往旁边一跳,顺手拉了裘智一把,才避免被马车撞上。
他气得跳脚,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吗?”
赶车的车夫也不是善茬,回头瞪了一眼,反唇相讥:“就撞你这穷走路的!”他见二人一副儒生打扮,奚落道:“臭穷酸,挡什么道!”
这车夫名叫刘大毛,主家姓沈,名燕林,车内坐的是主母皮月华。
沈燕林是山西平阳府洪洞县人,家财万贯,富比王济,连当地的知府都与他称兄道弟。他以贩马起家,因京中马市繁荣,便举家迁入京师。
刘大毛仗着主家的权势,在洪洞时便作威作福,来到京中依然不改嚣张的气焰。
王仲先的怒骂声引起了车内人的注意。
皮月华掀开马车上的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原本想骂上几句,哪知被裘智吸引了目光。见他生得相貌明秀,风姿如玉,站如青松,气度温润,不由心生亲近之意。
她听刘大毛口中不干不净,心中不满,啐道:“闭嘴!再多说一句,回去让人打烂你的嘴!”
刘大毛吓得连忙噤声。这位奶奶可不是好惹的主,整日打猫骂狗,下手狠辣。昨天才打断了一个小厮的腿,若真惹恼了她,自己的嘴怕是保不住了。
皮月华喝道:“停车!”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刘大毛立刻拉紧缰绳,将马车稳稳停下。
丫鬟娇娇搀扶着皮月华下了马车。
皮月华年过三十,却风韵犹存,行也风流,动也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