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力地挣扎着,他试图抓住什么, 奈何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水,只能抓住虚幻的水泡,砰的一下在眼前炸开。
  那只把他拽进深潭的黑手呢?
  咕噜咕噜。
  突然眼前亮起一道刺目的光芒, 阮霜白微微眯缝着眼睛,呼吸逐渐顺畅, 周围好像升起了一层阻隔水流的结界。
  能够呼吸以后,阮霜白捂住自己的心脏, 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没高兴多久, 漆黑的潭水中幽幽飘起水草,水草鬼气森森在水里摇曳, 摇着摇着, 居然凝聚成了人形。
  水草成精?
  阮霜白睁大双眼, 不由自主后退一小步。
  深绿色的水草慢慢变成了长发,她的皮肤苍白黯淡,似乎常年不接受光照,身上有细小的湿斑, 但那张脸的五官是美的,可惜此时此刻带着浓厚的怨气。
  “你……”
  “我乃此地水妖,看在咱俩同为妖族的份上,你求个饶我就放你走。”水妖眉目不善。
  阮霜白无语:“你打算放我走,还多此一举抓我干嘛?”
  水妖厉声道:“我本来想要吞噬你的记忆加个餐,谁知道你只有几个月的记忆,还都是甜齁齁的东西,吃起来味道一点都不好!”
  阮霜白:“……”
  原来失忆也有好处。
  “不过你怎么回看上外面那个小鬼?我跟你讲,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跟这种人做道侣小心被吃干抹净渣都不剩!”
  “你叫他小鬼……?”
  据他所知,裴梦回活了得有几百年,怎么看都不像小孩吧。
  水妖没好气道:“几百年前他来的时候的确是个小鬼,不过他的记忆比你的好吃,我最喜欢痛彻心扉的回忆,啧啧。”
  “但是那个小鬼太过分了,他和一个老不死的联手,把我梦幽潭的毒草搬走大半,简直贪婪!害得我饿了几十年,你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感受吗,我都饿瘦了……”
  阮霜白明白过来,原来裴梦回还是小孩的时候来过此地,并且也遇见过这个奇奇怪怪的水妖。
  突然有点好奇裴梦回的过去,阮霜白试探问道:“你能让我看一眼过去的他吗?”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是水妖不是河神,来我这儿许愿呢?”水妖嗤笑。
  “那你肯定是骗我的,我才不信你的话。”
  “大胆!老娘我从不骗人!”
  “哦。”
  听到对面敷衍的语气,水妖眼中迸发绿色幽光,着实被激怒了。
  她明知这是激将法,仍旧怒不可遏。
  看就看,老娘不在乎!
  水妖双手结印,手指翻飞如梭,道道残影忽隐忽现,手臂朝前大大一挥,水底凭空出现一面水镜。
  水镜辽阔,承载着无数记忆片段。
  阮霜白仰起头,刚要说话,屁股突然一痛,整个人栽进了水镜当中。
  噗通——
  他竟被那个水妖踹进了镜子里!
  再睁开眼的时候,阮霜白惊呆了,他正站在一间屋子里,而这个屋子居然是在浮屠秘境时,裴梦回随手建造的那个庭院里的卧房。
  唯一不同的是,里面东西的摆放略有不同,毕竟秘境里那个卧房是他负责摆的。
  阮霜白摸了摸自己的储物器,里面老老实实躺着金银囿铃,怎么回事,庭院分明装在自己怀里,怎么突然出现在水镜中?
  不对不对,水妖不是打算给他看回忆吗,也就是说……这里是裴梦回的记忆?
  他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门外有动静,于是掰开一点门缝,朝外面看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北侧的秋千架。
  庭院正中央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眉眼温和,笑意盈盈,好似人间仙子。
  他见过她,这是裴梦回的母亲。
  紧接着,庭院的门大开,从门外跑进来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孩子。
  他一身贵气的宝蓝色锦绣衣袍,腰间系着叮当作响的玉佩,脸颊白皙细腻,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笑起来连路过的蝴蝶都对之流连。
  阮霜白如何认不出他,心想原来裴梦回小时候这么嫩啊,好可爱。
  少年扬起笑脸:“娘亲,刚才陪爹爹试药,他做的药好苦呀。”
  女子温柔地捏捏他的小脸:“多大了还怕苦,是不是想吃糖?”
  “想吃娘亲做的桂花橘糖。”
  她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三枚糖果,糖纸是琉璃色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阮霜白想起在秘境养病时,自己嫌弃药苦,裴梦回给的就是这种糖果,原来是他的母亲亲手做的糖。
  “最后三颗,改日再给你做新的。”
  少年一把接过:“娘亲最好了,那我回屋小憩,午后再出去采药。”
  “好,快去吧。”
  少年朝卧房走来,阮霜白躲在门后,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还是有些紧张。
  等到对方进了门,爬到床榻上休息,阮霜白才松了一口气。
  他蹑手蹑脚来到床畔,盯着睡梦中的小裴梦回,隔空用手指头戳了戳他。
  嘴里碎碎念叨:“哼,小时候怎么这么乖,长大后就知道欺负人,不对,欺负兔子。”
  小裴梦回睡得格外香甜,阮霜白有些无聊,干脆坐在了床沿,不知不觉也打起瞌睡。水镜记忆中的时间飞快,很快已是黄昏。
  外面残阳如血,昏暗得有些压抑。
  小少年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着外面天色,皱眉道:“哎呀,睡过头了!”
  他骨碌一下翻身,跳下床榻,提起门后放的小背篓就冲出门去。
  “娘亲娘亲?”
  没有找到母亲,小裴梦回朝山谷的方向走,那里是他们悬杏谷采药的地方,父亲母亲一定也在。
  秋日天空飘起细雨,乌云堵塞天际。
  阴影压在肩头,周围一阵冷风瑟瑟。
  似乎有一场风雨即将到来。
  阮霜白看着眼熟的山谷,以及淅淅沥沥的小雨,隐约想起了什么,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快步追上了少年。
  “裴梦回,你不要往前走了!”
  “你不要去!”
  他努力呼喊着,可惜记忆这种东西是无法更改的,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走向血色的山谷。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风雨向来无情。
  山谷内传出青年嘶哑的哭声:“谷主啊!”
  小少年脚步一顿,而后如同离弦的箭冲了进去。
  阮霜白已经不忍再看一遍,他曾在魇心阵看过裴梦回父母离世的惨烈画面,可当这一切再度重现,他仍旧感到心痛难言。
  他看见小小的裴梦回跪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抚摸着已经冰冷的尸体。
  “都怪我……”
  “我该跟着你们的……都怪我睡过了头……”
  少年的眼泪砸进地面,绝望的样子好似一只呜咽的小兽,崩溃哭泣。
  阮霜白蹲下身子,想要替他擦去眼泪,手指却穿过对方的身体,什么都触碰不到。
  “不是你的错,裴梦回。”
  “不要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你没有错。”
  “你别哭……我抱不到你……”
  转眼画面一闪,眼前的一切全变了。
  他看见小裴梦回躲在药房,正在钻研各种毒方,桌案上摆着稀奇古怪的毒花毒草,他拿着一一比对,看得格外仔细。
  砰!
  药房的门突然震开,少年一惊,看向站在门前面容瘦癯的青年,他作揖道:“莫长老。”
  莫长老面容冷肃,指着他手边的毒药问:“少谷主,你可知悬杏谷祖训,我宗医修不可炼制毒方?”
  小裴梦回颔首:“可是我父母身中不知名剧毒,然后被刀剑残害至死,难道也不允许我找出真相吗?”
  “我私下里炼毒,没有干涉到任何人,也没有去害人。”
  “杯儿,你来说。”莫长老把身后的孩子拽出来。
  幼年莫杯瑟缩着肩膀,把一只死掉的小鸟捧出来,说道:“师弟炼毒把我的灵宠毒死了……”
  “我没有害过你的灵宠!”
  “那它怎么死了,谷里除了你……没有人炼毒……”
  莫长老痛心道:“少谷主,既然如此,你也不要怪我心狠,这是祖训,悬杏谷私自炼毒者,逐出师门。”
  裴梦回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而一笑:“好,我自行离去。”
  “悬杏谷的草药、法器、符箓不可私自带走。”莫长老强调。
  裴梦回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径直离开,除了母亲留给他的三颗糖,什么也没有带走。
  阮霜白在旁边看得直冒火,恨不得进去撕碎姓莫的这对父子。
  王八蛋!欺负没了爹娘的小孩算什么本事!
  好想杀了他们。
  可他做不到,只能看着不到十岁的小少年,默默离开悬杏谷,独自踏上凶险万分的旅途。
  对于一个孩童来说,修真界还是太残酷了。
  阮霜白盯着水镜中的画面,看着小小的裴梦回风餐露宿,身无分文,只能白日为了赚一两块灵石跑断腿,夜里蜷缩在山洞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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