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人低声怒喝:“你荒唐!你们领导给批了?他怎么想的,这老东西会不会安排工作,懂不懂用人?老子真想敲开他那个木鱼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他一生气,当兵时候的那些粗口源源不断。
不到25岁的团级干部,去军校当教官,说出去他真怕自己这张老脸无光。
这一声外面虽然听不清,但足够感受得到老爷子发火的力度。
后罩房里,周娟看着自己屁都蹦不出一个的妯娌,阴阳怪气地说:“哟,小望这是又怎么惹着老爷子了?不是我说你,虽然你是后妈,也得管孩子啊。”
姜琰哼了一声:“就他那个脾气,这辈子也改不了了,也不知道有些人是不是瞎了眼,拿他当宝。”
她甚至怕别人听不懂,说完看着东厢房。
如果苏林瑾在现场,她会发出感叹,以她两世为人的阅历来看,姜琰这种一句话之内得罪两个人的实力,没有敌手。
姜望承受着老爷子的怒气,给他倒了一杯微凉的水:“爷爷,你听完说完。”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望坐得四平八稳:“军校这个岗位是我自己主动申请的。我想着跟瑾瑾结婚了,我要尽量多陪她。”
这句话比不说还糟糕,老人眼瞅着胸口起伏渐渐剧烈:“废话,这不我早说过了?!我没让你娶瑾瑾!你没了前途,拿什么对她负责任,啊?”
“这跟我想娶她没关系。领导本来就想给我安排个别的位置,我想着那个我还有点不够格,再说从棉陆部队空降过去,下面人肯定不服。”
他说出的那个岗位,让姜老爷子一下懵了。
那比他退下来之前的职位,还要高,还要耀眼。
“所以我折中了一下。现在和平年代,棉陆没那么多任务,我还不如先去军校干两年,干好了再过去我也添点资历,干得不好,我也没脸提。”
“哦。”
姜老爷子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棋子儿,蹲下去捡起回篓子里。
姜望哪能让他捡,把他老人家按回椅子上,自己蹲着把一篓子棋捡好。
“爷爷,还下棋吗?”
“……”老爷子这回气息强硬不起来了,“下,当然下,你刚才来这么一回,一盘都没下完。”
“好,那这回您先下。”
“臭小子!”
话虽如此,老爷子总算是哄好了。
周娟她们收拾完厨房,看了眼还亮着灯的耳房,笑着跟妯娌摆手:“我们先回去了,你们也快着点儿先带姜琳回去,看起来老爷子一时半会儿还骂不完呢。”
姜永垚背着手,扭头对姜越说:“下回你主动点陪爷爷下,别让他再生这么大气,对他身体不好。”
“好。”姜越露出畅快的笑意,跟在爹妈身后一起走了。
宋丽莉坐立不安,也不好意思去敲东厢房的门,好容易等姜琳出来,跟在姜永森身后离开了四合院。
一路上夜风很冷,幸而他们炼油厂大院离得不远,穿过白莲胡同,再转个弯就到了。
见闺女嘴角一直翘着,她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妈!我嫂子真的太好了,她给我看特别好看的连环画,给我吃茯苓夹饼,还教我英文。”
姜永森板着脸:“别跟你嫂子学,天天正经事不干躲家里看书,一点儿不踏实。”
“爸,才不是这样,我嫂子真的特别好!”
宋丽莉挡住他冰冷的视线,把闺女送回房间,才小声说:“你凶琳琳做什么?依我看,她爷爷刚去世没有这心思,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转过身,声音愈发小声委屈,“你不就是觉得,她有点像小望妈么?”
很多年了,没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姜永森滞了片刻,才嗫嚅着说:“胡说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学姜望不敬长辈,一个个的不懂规矩,当时真应该让他跟他妈走的!害得我一直被爸瞧不起。”
第二天,一直“瞧不起”姜永森的姜老爷子,穿上他最体面的军装,带着苏林瑾上了另一个大院。
这大院是任大山的。
他是姜老爷子的老领导,也已经退休荣养,但论及影响力,依然身在江湖中心。
不少还在岗的年轻干部,在做具体工作的时候,依然会私下请他出面,只求把工作做得没什么纰漏。
“老姜,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任大山坐在正房的玻璃窗下晒着太阳,声音洪亮。
“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姜老爷子不客气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给你看看我孙媳。”
苏林瑾则恰时地把今天早上自己做的点心递过去:“爷爷,您尝尝雪花酥。”
“雪花酥?倒是没听过。”任同志接过盒子,打开就闻到一股奶香,“嗯,倒是香!”
他们当兵出身,行事都大开大合,当即打开一个放进嘴里,这下脸上的表情顿时丰富起来,嗯了半天,越嗯越快,嚼嚼嚼吃完一个立马又续上一个。
“好吃!哪买的?我也买去!”
姜老爷子得意道:“告诉你,你没地儿买!这东西是我孙媳做的!”
“你个老东西,平时不来看我也就罢了,一来就炫耀孙媳!”任同志长得很威严,调侃的话听起来也像训斥。
姜老爷子观察了一番,发现苏林瑾完全不怯场,始终微笑对着这个陌生长者,不禁心里很安慰,把手拍了拍任大山的肩:“老任呐,你还记得老苏,苏新泉吗?”
这个名字陡然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荡起的涟漪连绵不绝。
任大山好久没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的脸倏然肃穆了起来:“记得。”
他们都曾经历那场战争。
“我孙媳,就是苏新泉的独苗苗孙女。”姜老爷子对着苏林瑾招招手,“来瑾瑾,这是你任爷爷。”
“任爷爷。”
任大山这才仔细看向苏林瑾:“别说,跟老苏有点像。你个老东西,跟我这炫耀来了是吧?孙媳这么俊,还会做这叫什么来着,好吃的小零嘴儿。”
“你个土老帽,都吃了两块儿了记不住,这叫雪花酥!我这辈子其他都不如你,也就孙媳能跟你的比一比。”
正攀比着,吱呀一声门响,两个梳了双马尾的小女孩一前一后推门而入,一个说:“姥爷,你在吃什么好东西,好像香香的!”
另一个说:“姥爷,妈妈说了你不能吃甜食,你偷吃!”
两人身后跟进来一个面容端庄的女子,细看之下和任大山有些许相似之处,她瞪着老人家说:“爸,你看这下被小芙和小蓉抓到了吧?医生说了,您不能吃太多甜食呢,对血脂和血糖不好。”
“我才吃了俩!行了,剩下的你们拿去,给小芙和小蓉吃。”刚才还凶巴巴的任大山,这会儿在闺女和外孙女面前,温顺得像头绵羊,眼巴巴地把还没捂热的一整盒雪花酥递了过去。
“来,我给介绍一下。”任大山指着女子说:“我那最小的闺女,任琦,我俩小外孙女,沈芙和沈蓉,来,你姜叔应该见过吧?这漂亮姑娘,是你姜叔的孙媳。”
任琦朝着姜老爷子和苏林瑾一一点头致意,斯文端庄,完全不像武将之女。
苏林瑾先是乖巧地叫了声“任姨”,然后笑眯眯地对双胞胎说:“喜欢吃的话,下次我再做更好吃的给你们,这一份呀,特别减了糖。”
任琦一愣:“你有心了。我爸的确不能吃太多甜食。”
小姑娘们拿到雪花酥的盒子,相视一笑,甜甜地对苏林瑾说谢谢。
任大山忍不住往回捞出来两颗,转头对姜老爷子炫耀道,“你有这么好的孙媳你了不起,可我有双胞胎外孙女儿,你呢?还不快说说这雪花酥咱们孙媳是怎么做的?”
听见这话,任琦和双胞胎都留了下来听。
姜老爷子得意地把苏林瑾早上做这点心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洋洋洒洒地说给任大山听。
苏林瑾事先并不知道他今天要来访友。
她只是看他今天很反常。
起得比往常早了不说,一直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
吃早饭的时候,张妈小声给她告密:“姜同志今天不对劲,一直在说,送什么好,可也不说要给谁送,什么时候送。”
苏林瑾比了个ok的手势,边吃早饭就边问了:“爷爷,你今天这么早起来,是不是要去见朋友啊,拜早年?”
听到拜早年三个字,姜老爷子好像茅塞顿开的样子:“对,去拜早年,瑾瑾说得对,你说,爷爷买点什么当礼物比较好?”
“对方也是个爷爷吗?家里有什么人?”
“就一老头,职位比我高,脾气比我臭,儿女……也不知道几个,反正他一个人住。”
苏林瑾点点头表示心里有数了,她分析道:“这样的爷爷,生活物资自然是不缺的,那我们就准备点新奇特的东西,讨个彩头,人家说不定还更喜欢呢。我做一个外面买不到的小点心,您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