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可那就是异性怪物的“爱”。
  奉献出生命的死亡,是至高无上的认可。
  但对人类来说,那不是爱。
  那是亵渎。
  大概是因为她的人类基因,他没有成为堕落者,但境也没有破。
  他就这么独自守在这里。
  他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秩序在他的体内并行不悖。
  他有时会想,那他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时,他就会翻找母亲的记忆,读读那些末世之前的童话故事,听听母亲的歌声。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从虚空里掉了下来。
  堕落者的那部分本能告诉他,那群人类就是这样闯进来,掠夺它们的生存领地。
  但男人不知是从哪里掉出来的,年轻的面容迅速衰老,皱纹与白发攀生,满身的血,满脸的泪。
  他拖着男人离开了他掉下来的地方。
  男人醒来后,带他离开了困住他的境。
  他不会说话,为了表达善意,他精神链接了男人。
  他那时还不了解精神链接的用法,就这么牵住手,毫无隐私地把彼此的前生都交换了一遍。
  男人叫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清醒过来后,气得差点没把他杀了,但看着他天真无辜的眼睛,又放过了。
  他问古斯塔夫,我是人类吗?
  古斯塔夫是人类,而他想和古斯塔夫成为同类。
  古斯塔夫用力地揉着他的脑袋,不置可否。
  他孜孜不倦,还是每天都问。
  古斯塔夫问他,“你想做什么?做人类,我可以养你。做怪物,我会杀你。”
  古斯塔夫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类,他这么说,是真的在征询意见,而不是威胁。
  但他还是被威胁到了。
  ——我不想死。
  古斯塔夫笑了,“要不就叫你‘阿彻’吧。大彻大悟。”
  给予名字,是属于人类的羁绊。
  他点头应下。
  北地荒墟里,从此多了铁老巢,还有里头的“铁老头”古斯塔夫和阿彻。
  古斯塔夫不喜欢精神链接,阿彻又不会说话,大概是没发育全,母亲和堕落者谁都没把发声系统遗传给他。
  于是,他们一起创了一套手语。
  古斯塔夫想理他时,就看看他;不想理他时,就当他是空气。
  阿彻在北地荒墟到处乱跑。
  他不害怕,他也没有那种情绪。而且,北地荒墟的绝大多数人,对他来说都很弱小。
  他玩得太野时,古斯塔夫会提溜着他回去。
  他喜欢童话——其实,是因为母亲喜欢。
  古斯塔夫知道,也不拦着他往铁老巢里捡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回来,还会用异形金属给他做玩具。
  北地荒墟里有人说,阿彻是古斯塔夫和不知哪个女人生的野种,但古斯塔夫不在乎,他也就不在乎。
  古斯塔夫见过林博后,情绪变得五颜六色。
  湛蓝色是悲伤,明黄色是希冀,红色是愤怒,绿色是仇恨,紫色是后悔,黑色是绝望。
  他拒绝了阿彻的精神链接,蹲下身说,“阿彻,你愿意去南方第一基地救夏明余吗?”
  阿彻看出了什么,只是点头。
  古斯塔夫笑了,还是用力地揉他的脑袋,然后轻松道,“再见,阿彻。”
  阿彻听着母亲哼的歌,不要怕,不要怕……
  他在心里说,再见,古斯塔夫。
  *
  ——夏明余先生,醒一醒,夏明余先生。
  阿彻体内的触手抑或脐带连接着夏明余心脏的裂隙,现在已经愈合上了。
  他用献祭,帮助夏明余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这是只有阿彻能给出的帮助,非他不可。早在古斯塔夫问他时,阿彻就有了准备。
  夏明余看到了阿彻精神链接过来的最后一段记忆。
  他趴在古斯塔夫的工作台前,看古斯塔夫琢磨要给夏明余安上的义眼。
  阿彻道,我想给义眼后面刻别的字。
  古斯塔夫一般会刻上“铁老巢制造”的特殊防伪,撇头问他,“你想刻什么?”
  阿彻在纸上写下两个单词,“blue”和“golden”。
  蓝色与金色。
  某次深夜,他与夏明余聊过。
  夏明余浑身都蓝蓝的,很难过,却没有哭。
  阿彻不知道他后来说了什么,但让夏明余释然起来,散发出暖橙色的光芒。
  这是阿彻心里,最能代表夏明余的颜色。
  阿彻的兽形独眼垂落下来,平和地看着夏明余。
  那时,他与古斯塔夫都不知道,义眼安装上去后,会在夏明余身上变成什么颜色。
  而现在,夏明余的蓝金异瞳,都是异界的象征。谁能想,竟然是一语成谶。
  ——夏明余先生,您有一颗漂亮又柔软的心脏。就像荒墟的月亮一样。
  阿彻很喜欢荒墟的蓝月。
  属于堕落者的那部分本能,能在月下得到释放,就像“父亲”在啃食他的躯体,痛,但痛快。
  人类与异种永远无法理解彼此的“道德”与“准则”,但阿彻最终彻悟了。
  他不需要“理解”——那只是人类狭隘的诠释。
  因为,他生来就理解。
  他只是被人类的羁绊牵扯得太深,才会试图平衡,可他也不需要平衡。
  他就是这么颠簸而畸形地活着。
  夏明余抚摸着阿彻的内脏,很轻、很轻道,“……是吗?”
  ——是的,我能看到。蓝色的,悲伤的,也很漂亮。
  阿彻似乎是笑了笑。
  ——我看到塞勒希德了,您要带他去见古斯塔夫吗?
  是啊……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在利维坦的心脏里实现了meta计划,而阿彻,又何尝不是古斯塔夫在延续利维坦计划的证明呢。
  那是堕落者自愿的繁衍与献身,不是简单的基因融合。
  人与异种的完美结合,既有怪物的力量,又有人类的情感与理智。
  从前的古斯塔夫,并不真正理解塞勒希德对利维坦的袒护。
  塞勒希德拥有的,不是简单的爱与恨,而是复杂的、对于不同生命形态的敬畏与求知,以此反哺对人类的希冀。
  而现在,古斯塔夫已经像抚养后代一样,把阿彻教育得很好。
  自由而无惧,就像北地荒墟的雪一样,凭心飘落。
  夏明余竭力拢住他消散的灵魂,“是啊,阿彻……我要带着你和塞勒希德,一起去见他……”
  但那和煦的光芒像垂死的萤火虫,越来越淡。
  那种窒息般的感觉又来了,他有落泪的冲动,但竟然无法感受到悲伤。
  ……可是,为什么?
  他的心脏难道不是还在跳动吗?
  难道那金瞳剥夺了他身而为人的情感,用作祂的养分吗?
  阿彻学着古斯塔夫,巨掌中心的触手揉了揉夏明余的脑袋,然后轻松道,“夏明余先生,再见。”
  他牵着夏明余的手,把母亲的童谣唱给他听,不要怕,不要怕。
  阿彻的身躯轰然倒下,夏明余从腐尸血水中脱胎而出,浑身的雪色竟纤尘不染,如同汲血而生的莲。
  阿彻最后恢复了人类男孩的模样,安详地躺在夏明余怀中。
  他的胸口,再也没有那团光芒了。
  夏明余轻微地颤抖着,深深搂过阿彻。
  那么小的身子,诞生在这世界里,也不过数年而已。除了北地荒墟,他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许多童话不曾读过。
  从他脸颊滴落的,是泪水吗?
  可那金红色的液体,分明是他的血。
  血泊之外,是刚才袭击阿彻而亡的向哨,再远些,是高度戒备的各大公会。
  夏明余怀中的,是人类枪口对准的“敌人”;而倒在身侧血泊中的,是所谓的“同伴”。
  然后,夏明余看着那些枪口,缓而整齐地,对准了他自己。
  第106章 瘟疫
  湛蓝色的心跳,像某种打在耳膜上的低分贝鼓点。夏明余在每一次呼吸里,几乎都能感受到阿彻的魂灵黏着在他的内部,亦步亦趋地跳动。
  在夏明余的脑海里,阿彻拥有了声音,而那声音,来自于夏明余自身。
  阮从昀身后凝成浩瀚的精神力,从高处轻盈地落在夏明余面前。随着他的靠近,阿彻的残尸都湮灭为虚无。
  夏明余嗅到了冷冽的杀意,但阮从昀先开了口,“如果你还有理智,应该明白自己意味着多大的危险。”
  夏明余缓缓起了身。他撩起眼睫,那双异瞳里蓄着黯淡的光亮,叫人心惊。
  “而你不相信我的理智。”
  “是。”阮从昀手里拿着一对镣铐,在夏明余面前晃了晃,“剩下的话,可以到基地监狱慢慢说。”
  夏明余看到了天际的召星,而滚滚雷云在逼近,劈开召星的曦光,而阮从昀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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