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阮从昀凝视着监控画面。
  这凝固的氛围让负责人员有点犯怵,不太确定地问道,“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阮从昀撇起眉,一边示意他重播过去几个小时里夏明余的动态,一边拿起传音,沉声道,“夏明余。”
  负责人员从顺如流地照办。
  阮从昀一错不错地盯着以三十倍速重播的监控记录,同时留意着夏明余现在的状态。
  “醒醒,夏明余。”
  听到在空间里回荡的声音,夏明余疲乏地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的黑暗,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无话。
  阮从昀眉头皱得更深。
  明明进去时还能说会道的,怎么几个小时过去,成这副模样了?
  而监控里的景象,一片风平浪静。
  但,还活着。活着就好。
  阮从昀紧绷的情绪缓下来些许,“我准备了些东西,你看看吧。”
  话音落下,夏明余面前的虚空亮了起来,投放出半透明的录像记录。
  是秦氏姐妹,楼梦和娥月。
  夏明余努力凝神去听,她们是在说他离开的这两年里的事。
  萧衔岳卷土重来后,率先向夏明余的小队开刀。最终的结果是,小队需要进行一次高危境的先遣任务,以此“将功抵过”。
  这与塞勒希德的梦境相似。
  但现实里,有人为他们拒绝了这次先遣。
  “……谢首席说,让我们不要辜负你的决定。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暗影为我们周旋了很多。虽然退出了一线,但我们都过得还不错……”
  录像里,两姐妹眼角湿润,“夏队,太好了,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小姑娘们,受了很多委屈啊。
  夏明余这么想着。
  如果能见到她们就好了,要把眼泪擦干净啊。
  “还有,小唐……唐尧鹏。”说出那个名字时,她们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随即又勉强笑了笑,“夏队,你会看到他的……他走在了很前面,已经站得足够高了。你只要一出现,就会看到他。”
  影像继续着,但夏明余已经无力再听下去。
  阮从昀的意图很直接。很明显,这两年里,谢赫做了很多超出一般人情会做的事,替他善后,为他保全身边的人。
  阮从昀想用人情牵制他,也或许,是威胁他?如此希望着他能顾及情分,去帮那个濒临狂化的哨兵——那个他三缄其口的名字。
  谢赫……谢赫。
  夏明余昏昏沉沉地想着他。
  在现实里,他和谢赫并没有太多缘分,见面的次数寥寥,坦诚的时候更少。
  谢赫凭什么这么帮他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做着“未亡人”一样的事呢?
  难道说,只是那些暧昧、那些迂回的机锋,就足够夏明余触碰到那颗柔软的真心吗?
  夏明余觉得很冷,越来越冷。
  他很清楚体内发生着什么。失去了塞勒希德的维。稳后,记忆的紊乱,使得语言功能短暂退化。
  思绪乱极了,理不出头绪,但夏明余知道他很难过。
  为谢赫,为那个本该可以的“他们”。
  阮从昀观察着夏明余,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你……”
  夏明余却突兀地抬起头,看向阮从昀身后的地方——那扇紧闭的门。他打断了阮从昀的话,“谢……赫?”
  夏明余此时说话的语调很奇怪,但阮从昀更先注意到了他在说什么。
  “……什么?首领还在回来的路上……等等。”阮从昀停下来,这时,他感知到了远处的骚乱声,还有那股磅礴浩瀚的精神力。
  谢赫回来了。
  阮从昀有些惊讶地去看夏明余——他感知到了?但那里可是基地监狱的内部啊。还是说,是直觉吗?
  随即,阮从昀感觉到谢赫的气息疾速地掠过基地外围的把守、掠过基地监狱、掠过他,径直抵达到内部。
  再次抬眸时,监控里,夏明余的大半身形已经被另一个人遮盖起来。
  阮从昀有些无言地叹了口气。
  堂堂首席,凯旋的第一件事,就是绕过所有人,去见一个“囚犯”——这破天荒的任性啊。
  阮从昀用眼神示意把监控关掉,然后离开了这里。
  只留下一句警告,“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
  黑白斑驳掺杂的头发,只有发尾蓄长了些许,低低地束在脑后,与挺阔的长披一同披垂下来。
  夏明余闻到了那股冷香。
  谢赫蹲了下来。黑色的披风,与夏明余银白的长发,彼此覆盖纠缠。
  ——真的是他。
  谢赫凝视着夏明余,视线中百感交集。
  他抬手将夏明余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又再确认一遍,真的是他。
  夏明余努力调动着记忆,生疏地说出那个名字,“谢……赫。”
  谢赫用指腹很轻地摩挲着夏明余脸颊上隐约的鳞片痕迹,轻声道,“是我。”
  语言功能被摧毁,来不及寒暄,夏明余用极为零落的话语表达着最后的决心,“解构,现在。记忆。我,一切。记得,你。”
  记忆紊乱大概率会持续一段时间。他会变得非常脆弱,无法自保,可以说是落在谁手上都任人宰割。
  塞勒希德提醒过他,这是记住谢赫的代价。
  夏明余预料到了,所以他在科研所输入了谢赫的名字,向卢柯逸确认解析记忆的装置。
  在概念缺失将他的记忆重新洗牌之前,夏明余想用自己的方式向谢赫传达心意——
  最为极致的坦诚。
  夏明余需要更多的情报和可信的靠山,而没有比谢赫更适合的人选。
  将那些梦境血淋淋地剥开给谢赫看,他会永远记住,但夏明余却会因为概念缺失而遗忘。
  狡猾吗?还是更该形容他自己为卑劣呢。
  真心与疑心如同彼此攀附的藤蔓与毒蛇,都深藏在他跳动的心脏与吐出的话语里。
  爱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夏明余望进谢赫的双眸。
  沉静的水蓝青金,像足以净化、封存他灵魂的琉璃。
  谢赫仔细地擦去夏明余唇边的血迹,“好。”不再需要更多话语,他已经明白夏明余。
  浅水的波涛汹涌,只是深海的静水流深。而谢赫的沉静,是血滴落大海,幽深不可察。
  谢赫拦腰将夏明余抱起来,又低头抵着夏明余的额头,“幸好,等到你了。”
  他低声说,“足够了。”
  夏明余想,或许谢赫一直都明白,他是怎样任性妄为、又多疑贪心的人。
  但对谢赫,他始终是被宽恕的那一方。
  没有什么罪不可原谅,也没有什么牺牲毫无意义。他们此时此刻的重逢,就是夏明余一定要回到这里的理由。
  夏明余搂住谢赫的脖颈,凑在谢赫耳边。
  有两种冲动交缠在一起,但夏明余无法准确地对应两种表述,所以,他颠来倒去地重复着——
  “……对不起。”
  而我爱你。
  “对不起,我……”
  非常、非常爱你。
  再次陷入昏迷前,夏明余似乎听到了谢赫的回应。
  他说,“我知道。我爱你。”
  第109章 交换
  “那个夏明余真的活着回来了?他真的在境里待了两年?!”
  “真是有够命大的……”
  “嗐,一出来就被阮副关监狱里去了。”那人耸了耸肩。
  “你这消息就落后了吧,听说那个姓夏的被咱们首领保护起来了。嘿,你们说,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啊?什么传言?”
  有人还迷茫着,有人已经激愤起来,“不可能是真的!首领怎么能和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厮混在一起!”
  也有人幽幽地搭腔,“是啊,阮副怎么都不管管?”
  “哼……阮副管得了么?”
  阮从昀刚走进暗影大厦,就路过了一搓下属聚在一起的议论。
  他正等着小林裕辉汇报现在能不能上楼去见谢赫,没想到还撞见了这种场景。
  围绕着谢赫和夏明余的流言已经很久了,但大家都当夏明余已经牺牲,于是这种编排也撼动不了什么。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们看到了阮从昀,都连忙噤了声。
  小林裕辉正好过来,朝他招了招手,于是阮从昀只是冷淡地警示道,“不等别人挑拨离间,就先乱了阵脚?你们是了解首领,还是了解我?做好分内的事。”
  上楼这一路,小林裕辉一反常态地沉默。
  阮从昀忍不住问道,“首领到底是什么意思?”
  “嘛……”小林裕辉敲门,听到谢赫的“进”后,他比了个手势,“你自己进去了就知道了。”
  阮从昀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
  阮从昀不希望因为夏明余而和谢赫产生太大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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