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天上的龙走了,水墙缓缓下降,雨却没有停,在唰唰唰的雨声中,她要弯下腰将头低得很低,靠近哪吒唇边,才能勉强分辨出被裹在雨声中的他的说话声。
哪吒现在已经失去掌控躯体的力量,他克制住想要剧烈咳嗽的冲动,忍着血雨如冰针,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入侵他的头颅。
他缓慢地眨眼,每一次睁开眼都看见看见玉小楼的脸靠近自己靠得又近了些。
这样的情景下,再美丽的女子也会变得丑陋,更别提玉小楼一直未曾擦拭过脸上满片的狼藉。
难得的,小玉此刻的体温比他高,热热的、颤动着,她急促的呼吸,哪吒能听到她胸膛中快速跳动的脏器音调。
真好, 能以此音送他步入阴世。
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极力想他之后会说出的话语。
哪吒心中忽觉淡漠, 他想他是说不出她想听的话的。
玉小楼想要的东西, 从来都很好猜。
她现在想听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无非两种。一是他又一次屈服于她柔软的怀抱,选择让她带他去找师父。二是像既定的命数指引般,他让她等他返生。
可惜,他注定不能让小玉如愿。
他今日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让自己解脱。
不同于小玉会在自己的事情上留余地,哪吒向来不会留下让自己得以进退的空间。
美人的怀抱自是世间一等的温香软玉,她的眼泪,她的吐息全是她的武器。
…就连最后的最后,哪吒也从女子怀中感受到了禁锢。
他要说些什么?实话实话可行否?不行,她很自己很像,所以还是说些别的予她罢。
哪吒心中注意已定,便开口对小玉说了自己的临终遗言。
“……”
雨声太大了,几个字落在玉小楼耳中,像是被浪击碎的牡蛎落入掌心,冰冷的软肉和尖锐的壳刺,既矛盾又混合的触感让她觉得荒谬。
他怎么能这么说她。
在他离世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这样的内容!
他凭什么? !
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在她身体内冲撞,沸腾的热血在她的血管里冲撞,让玉小楼忘记了温柔,野蛮地将怀中将死之人扣在怀中。
他说:“我恨你。”
气若游丝,话音轻飘飘就被风吹散。
哪吒说完这句话后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他不再眨眼,瞪大着眼睛看着玉小楼格外僵硬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她直起身,俯视着他,美丽的面容被怒火点燃,他直直朝她眼底望去却窥见了怒火烈焰下可怜的阴影。
是迷茫,是不平,她在恐惧着失去他,所以他抓住了她。
彻底的。
抓住了,就是他的了。
在她选择为自己留在这里时,他就默认她接受了自己为她划定的结局。
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们并肩而立,传教劝诫奴隶们向学,一样样技术学问被他们慷慨地传播在人群中。这般做法,这样相互理解一起行善的日子,他这么做,可不是为了让小玉在脑中留下,日后可供其宽慰自身的美好回忆。
哪吒还是学不会做个慷慨宽容之人,剥夺与占有才是他爱一个的举措。
他们两个人命数相缠,早已交织得密不可分,她是裹着层阴谋的真爱,早在初次见面时哪吒抢过她在怀,今日事之结局就成了定数。
想离开我?想一个人在另一方世界过上幸福欢喜的日子,他从来就没允许过她有除了留在自己身边之外的另一个选择。
哪怕在他亡故后,他也不会与她分离。
永远不会。
玉小楼瞪视着怀中人,带着她都不知道深浅有几何的怨愤。这股由内而外徒然飙升的怒火,却很快如来时般那样迅速,去时也快如电闪般转瞬从她身上消失。
哪吒躺在玉小楼怀中,眼睛越睁越大,像是不甘又像是无能为力的最后挣扎,他的鼻息逐渐微弱,像是根脆弱的火柴般断在她胸前。
玉小楼心中蓦然一空,她也睁大了自己的眼睛,迫切地去与怀中之人对视,她看见的却是一双无神的眼睛,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血雨入哪吒的眼中,融在里面又从其眼角滑出,像是他此时正在落泪。
她抱紧他柔软的身体,哀求着:“哪吒,哪吒,你怎么能这样与我说话?醒一醒,你醒一醒啊!我说过的,我要带你走,我们去没有享受自由的一生……你、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玉小楼的呼唤,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水墙消失,被围困的陈塘关获得解放,天上血雨逐渐变小,屋中躲藏的人们开始听见外面女人的哭嚎。
若夜枭长鸣,野鬼哭丧,总之闻之不似人声,他们后来再回忆今日,只觉这声音凄厉得让人魂灵都不得安稳。
没有雨声、杀声、再去掩藏了一切人声,总兵府众人在雨停后缓步靠近灾难的始作俑者的位置。
李靖护着夫人与二子在家将的护卫下,走上近前去,他看见玉氏女被血水浸透的衣裳上,有一片暗红色正从她的身前往身后蔓延。
那是他幼子残破尸身上的血。
女子身上的血迹越散越广,最终包住了她的后背,她还在哭嚎,声音刺耳,当前情景下,他不知该如何劝解她。
而李靖转头望向自己身后的殷夫人与木吒,却发现他们都接连回避着与他对视。
李靖面上黯然,心想他们也觉不好打扰玉氏女。
可…也不能放她一直在街上哭嚎啊。
地上高了一尺有余的肉泥残尸还要处理,淤积在沟渠里的血水也需要排放,劫后余生的人心需要安抚。
李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见女子哭声止住,她弯腰将哪吒的尸身放倒在地上,俯身去拾地上的骨头残肢,她将哪吒自剖不要的物什,又给放回他的腹腔中去了。
这人做完这一切后,就倒在了地上的尸首上昏厥过去。
见人晕倒了,李靖心中送了一口气,急急忙忙便让家将们将人和尸首都抬回府中去。
抬个女子的活计自然轻松,反倒是抬尸首要了三四个人合力,生怕让尸首腹中的残骨遗落,一路万般小心才将人与尸首都送回了总兵府。
哪吒的后事原应由玉小楼操持,谁想她晕死过去足过了三日也不见醒。
最终是殷夫人接过了哪吒的后事。
她有心细细料理丧仪,却苦于眼下陈塘关中国人群情激愤,众奴隶也各生了心思诸事不顺,就只能求个快字,她用自身的棺椁盛了哪吒,又趁夜色匆匆命人将其葬在了巫觋卜算出的位置,就此结了。
哪吒身死,乾元山金光洞中太乙真人有所感知,他待而不发,却未曾想到哪吒在自己的命劫中应谶而亡。
不变则应万变,变之则限至。
久等哪吒魂魄不来,太乙真人便亲身来了陈塘关。
他见到地上肉泥被奴隶们铲起,运送至田中,血水从沟渠引入东海,陈塘关天上地上血气环绕久经不散,他想落地也无一处干净之处可让他踏足。
云落在陈塘关院中,太乙真人无视府兵阻拦,一路向客舍位置走去。
他先看见了屋中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玉小楼,在她这里寻不见哪吒魂魄后,再捻指推算,得出结果当即就寻去了哪吒的墓地。
眼前出现的是一处新坟,地上用草木搭了个简陋的祭祀亭子,亭中布置了几处供桌。
太乙真人在亭前伫立几息,才转身而去。
他背影寥落,若幽魂飘离,原是他再找不见哪吒一缕魂魄。
结果如此,他也只能去找自己的师父求解,无心再与陈塘关内任何一人多话。
太乙真人来了又走,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弄得李靖寝食难安如芒在背。
龙王他惹不起,难道太乙真人他就惹得了?
眼下未知的责难没来,他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昏迷的玉小楼身上。只这人还与太乙真人有些联系,若那人恼了,也许她能劝解两分。
李靖的幻想并非他凭空而梦,是他觉得哪吒身死也要抱下的众人性命,玉小楼醒来后也应拼尽全力去护卫。
他不相信哪吒还对家中留有情意,却信了他的品格之坚贞,,想来李靖自己都觉可笑。
说到玉小楼晕死过去,是承受不住哪吒惨死的冲击,前两日意识不清,脑中浑浑噩噩,后一日却是被鬼魂缠在了梦里,被细碎的絮语蛊惑了身心。
“…小玉…小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去东南处的墓地…你挖开墓土……见我…我有一物还未予你…你不能不要…不能不要…”
声声细如蚊蝇之声,寻不见何处飘来,却围绕身边无法摆脱。
玉小楼额上热汗如豆,却足挣扎了一昼夜才在现实中睁开眼,醒来便觉屋中流风寒彻骨,前胸后背刚发出的热汗眨眼间就变成了一行行冰冷的水痕。
她望着房梁怔怔地呢喃:“不是建庙,而是挖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