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观察守则 第32节
能强过的,恐怕只有武力。
而面对刺客,武力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砝码。
当年,他们一家从香港移民去马来,有逃难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他叔叔辞掉香港警察的职务,跟着去到马来,考上缉毒警,他的戒心会有多重,可想而知。
但就是在这样深重的戒心下,他的叔叔江锐,还是结识了一位“好兄弟”。
那个虐杀他全家的刺客。
那一年,他叔叔二十九岁,刺客也是差不多的岁数。
江航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只知道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像兄弟一样相处。
江航不上学的时候,最喜欢黏着叔叔,学习的都是泰拳、以色列马伽术、巴西战舞之类的。
第一次接触国内本土的功夫,就是来自于那个刺客。
他最擅长的功夫,和他的刺客身份,很难联想到一起去。
——太极。
年幼时候的江航,只知道太极在内地,被老人家拿来晨练使用的比较多。
直到一个红霞满天的黄昏,江航看到那个刺客和叔叔在海边切磋,才对太极彻底改观。
江航第一次懂得了,书中所写的“四两拨千斤”,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了叔叔为什么对他赞不绝口。
他的儒雅、睿智、谦逊,给江航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后来,江航在对queen形容他的时候,翻找了很多中文词汇,最贴切的,莫过于“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谁能想到他会是个杀手,是个刺客?
究竟谁能想到?
在那个台风即将登陆的日子,也是江航十一岁的生日。
他叔叔特意休假,从槟城回来吉隆坡给他过生日。
刺客同行,还带了生日礼物。
因为暴风雨,一起吃过晚饭之后,刺客留宿在江航的家中。
雷暴声震耳欲聋,且区域大面积停电。
黑暗中,江航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神不宁。
雷声间隙,他听到楼下传来了惨叫声。
江航心中已然生出不好的念头,缓缓开门,悄悄走出去。
门外是走廊,通过红木栏杆,他向下望,刚好是家里的客厅。
那一刻,他怀疑自己身在恶梦中。
从此,他被困在了这个恶梦中。
第16章 台风夜
吉隆坡旧案
江航不是没见过血腥的场景,在他五岁之前,叔叔任职于西九龙重案组,卧室的墙壁上,经常贴着凶案现场的照片。
而江航从小的理想,从来不是父母给他安排的商学院。
他想考警校,像叔叔一样,做刑警。
因此不仅跟着叔叔学功夫,也会在闲暇时,看很多关于刑侦方面的书籍。
叔叔很支持他,不顾他父母的阻拦,经常给他一些高清的血腥影像。
叔叔告诉他,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刑警,首先要在心里,铸起一道理性的高墙。
为了锻炼自己,江航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打开那些影像。
从一开始的恐惧、呕吐。到最后,他能一边喝着番茄汁,一边观看影像,很冷静的在心中,一遍遍推演凶手的行为逻辑。
他从十岁那年,就狂妄的觉得,叔叔口中的那道高墙,他已经筑造成功了。
但当凶案现场,是在他自己的家中,被害人都是他的至亲时,江航才知道,他筑起的那堵墙,像是纸糊的,脆弱的不堪一击。
那个刺客,手持着一柄刀。
和蝴蝶刀的外观有些像,但不一样。
蝴蝶刀是一个刀身,两个刀柄。
他手里拿的刀,一个刀柄,两个刀身。
更像是缺了一个手柄的……怪异剪刀?
江航并没有看清楚,当时大面积停电,客厅里只有雷电闪过时投下的短暂光亮,一种刺目的青白色闪光。
而他,在看到客厅里的惨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险些叫喊出声的嘴巴,迅速在柱子旁蹲了下来。
他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背,颤抖着微微偏头,用一只眼睛的余光,透过红木栏杆的缝隙,尽可能的去看清楚客厅里的场景。
隆隆雷声的遮掩下,刺客没有发现当年还很矮小的他。
江航看着刺客,走向他倒在血泊里的父母,用手里那柄怪异的刀,剜掉他爸爸眼珠。
他爸爸当时已经气绝,没有任何动作。
刺客又走向了他的妈妈,斩断了她右手的小拇指,江航看到妈妈其他的手指,微微卷曲了几下,随后才彻底气绝。
之后,刺客走到他叔叔身边。
他叔叔跪坐在地上,身体靠着一侧的茶几,没有倒下。
刺客也没有将他推到,而是微微屈膝,半跪在他的面前。
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用那柄刀子,熟练的割开他左胸口,取出一节靠近心脏的血管。
收手那一刻,他叔叔像是回光返照,忽然抓住了刺客的手腕,声音凄然,断断续续地问:“告诉我,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刺客没有回答,仅是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伸出手掌,在他叔叔没有闭合的眼睛上,轻轻抹了一下。
随后,刺客依然半跪在地上,望着眼前的“好兄弟”,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这个间隙,又是一阵雷声大作。
江航一口将手腕咬出血,用痛感逼迫自己冷静。
在雷暴的遮掩下,他匍匐在地,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锁上房门的那一刻,江航发现了异常。
他从小就对声音格外敏感,这时候哪怕已经濒临崩溃,也没有忽略,门外的客厅、走廊区域,和他房间里的声音频率,不太一样。
客厅、走廊的区域,声音像是被屏蔽掉了一部分。
所以客厅里发生了那么激烈的打斗,他在房间里竟然没有听见。
能够听到那一声惨叫,应该是由于杀戮接近尾声,那股屏蔽的力量在减弱,而他的耳力又足够好。
江航从此刻就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
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段,将客厅“包裹”住了。
江航摔了好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跑去窗户口。
他的卧室在二楼,从窗口跳下去,对十一岁的他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他一跳下去,刚好就是客厅的落地窗外,刺客立刻能够看到他。
那就等刺客上楼来杀他的时候,他再跳。
但落地后,还要途径花园,才能翻墙逃出去。
江航家中,虽然是变卖了大量家产之后,才从香港移民马来。
然而来到吉隆坡之后,他爸爸东山再起,很快就在华人商会站稳了脚跟。
江航的妈妈很爱养花弄草,他爸爸耗费许多功夫,才定下这样一套宅院。
四面都是花圃,里面密密匝匝的,种满了爸爸从各处寻来,亲手种下的昂贵品种。
江航眼前不远处,就有好些株变种蝎尾蕉,每一株都拥有血统证书。
是他爸爸去年从新加坡花卉展拍卖会上,高价拍来的。
台风登陆之前,夫妻两人还一起有说有笑的,逐个打开了特制的金属雨棚。
而这些,如今都成为江航逃生的障碍。
他只是一个孩子,暴风雨中,他不可能跑得过那个成年刺客,更别提还要翻越高墙。
江航经过短暂思考,果断关上窗户,从床头抽屉里,翻出热痱粉。东南亚炎热潮湿,这东西都是必备品。
他又从柜子底层,找出了一把尖刀。
最后,他从书架里,抽出一个塑料密封袋。
睡衣换成运动衣,塑料密封袋装进兜里,江航一手抓了一把热痱粉,一手紧紧攥住刀柄,躺回床上去。
卧室里吹着冷气,他盖着一条薄毯,侧身躺着。
“咔哒。”
江航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房门是反锁着的,刺客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打开了。
“嘎吱。”
房门被轻缓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