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2节
“这是怎么了?”谢皇后轻声问道,“溶溶,你今天好不对劲。”
她们一同长大,谢皇后敏锐的察觉到,映雪慈有心事。
“没什么。”映雪慈终是道。
松开谢皇后的手,映雪慈露出一抹柔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阿姐,我有些累了,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她都这么说了,谢皇后也不好再问,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先带着嘉乐回了柏梁台。
一整个下午,映雪慈都没有从帐中出来。
面朝着屏风,目光落在那条烟蓝色的披帛上。
柔软的帔帛在风里摇曳,渡上晚霞斑斓的余晖,显现出一种似蓝似青的色泽,妖异的让人发怵。
她没有勇气,去嗅那上面残留的香味。
她擅打香篆,精于香道,所以知晓皇帝用香亦有规矩。
如出行用瑞龙脑,散香久远,批阅奏折时用龙涎香,提神醒脑,沐浴用馝齐香,可避百病……
都是皇室御香,她不可能触及之物。
她的挽帔上,怎么可能,会沾上御用的龙涎香?
眼前浮现出那个阴雨连绵的午后。
男人阴沉的,高大的身影,巍峨模糊,他俯身的时候,像一座山脉将她完全笼罩。
他在她身上、头顶,袖口娑过她的乌发……
指尖渡来的热意,灼在她的鬓角、耳后、脚踝。
她无意识的将脸和脚,埋进衣物里,躲避他的捻揉。
隐约听到他很低的笑了一声。
不知是在笑她柔弱可欺?还是,笑她不自量力。
映雪慈眼皮一颤,眼泪沿着鼻尖落下来。
她哭起来也是没有声音的。
委屈地将脸埋进衾枕里,待哭过了抬起头,只剩一张被泪水洗过的小脸。
眼皮微肿,像两颗小核桃。
蕙姑端着晚膳进来的时候,便瞧见映雪慈衣衫单薄坐在地上,面前一个燃烧的火盆。
火盆跃起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默不作声地烧着她那条最喜爱的烟蓝色披帛。
蕙姑“呀”了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晚膳,走了过去,“溶溶,怎么突然烧这个?”
“阿姆。”
一见了亲近的人,映雪慈安静的小脸浮现出一丝委屈。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倒豆子一样说给蕙姑听。
她想说慕容家的人都是疯子,坏极了,没有一个好东西。
弟弟是这样,哥哥也是这样。
可话到嘴边,她美丽的眼眸闪了闪,到底忍住了,轻声道:“不喜欢,便烧了。”
蕙姑轻轻叹了口气,她抚了抚姑娘乌黑的长发,道:“想烧便烧吧,宫里其他的事咱们做不了主,一件披帛还做不了主了吗?”
待火盆里的披帛烧地只剩灰烬,蕙姑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映雪慈。
“溶溶,杨公子的信。”
四下无人,她的声音仍压得低低的,“他说,你想要的药,一时半会很难弄来,他会尽快想办法,让你再等一等。”
她轻握映雪慈的手,“溶溶,再等一等,咱们就可以离开了。”
映雪慈攥住那封信,她小心翼翼揭开,仔仔细细读完上面的句子,雪面浅浅沃出了笑意。
她弯起眼睛,笑容恬淡安宁,“修慎说,他已派人替我去大食国求药了,至多还有半个月,太好了,蕙姑。”
还有半个月,她们便能从这里离开了。
主仆二人坐在火盆前,相视一笑。
夜里,映雪慈又做了梦。
她梦到十五岁那年。
及笄礼后,便该谈婚论嫁了,家中疼爱她,有意将她留到十八再出嫁。
但父亲那时已有意将她许给他的学生杨修慎,那年的一甲进士,为人中正,前途无量。
她的祖父、父亲和叔父们,都是御史大夫,祖祖辈辈,清正廉明。
家中的姑太太和姑母们,也大都下嫁给了没有根基、没有势力的寒门学子,以免为皇帝所猜忌。
映氏一门,以清贵显著。
她的婚事本也一眼可以望到底的平静无波,和夫婿相敬如宾,生一两个子女,相夫教子,书画弹琴,远离党争纷扰,明争暗斗。
可偏偏她生了一张秾艳的脸。
和姑母们的清秀温淡不同,她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又继承了父亲的清骨。
所以哪怕明知映氏绝不会和朝中权贵结亲,也还是从她十三岁起,便陆陆续续有人来打听她的婚事。
无不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之家,无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但映氏的婉拒未曾灭绝他们的企图,随着她长开后无法收敛遮掩的美貌,跃跃欲试的人越来越多。
向来清净无争,门可罗雀的映氏宅邸,不断有权贵来访,媒婆出入。
父亲无可奈何,最终早早选定了他认为人品和才学都过得去的学生杨修慎,做未来的女婿。
映雪慈曾远远望过一眼。
年轻的寒门公子,身着书生服饰,简而不乱,端直清正。
骨子里透着和她父亲叔父们一个模子拓的浩然之气,想来以后也是要做翰林的。
她没什么异议,此事便算定了下来。
父亲告诉她,明日会请杨修慎来家中小谈,便是打算将这件事透给他。
映雪慈道女儿知道了,却不想,翌日谢皇后传召她入宫觐见。
她入了宫,没有见到谢皇后。
宫人带她来到偏殿歇脚。
她瞧见窗台边春光正好,葳蕤茂盛的蔷薇攀着墙根,开进支摘窗的菱花格里。
灿灿的春光映照着她的眉眼,好似一朵吸饱了露水的玫瑰。
隐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探出窗外的半边身子来不及收回,前伸后翘,膝盖还跪在榻上,姿态不雅。
就这么匆匆地回头,瞭了一眼。
耳畔的流苏随着转头的幅度,打在嫩白的雪颈上,留下一片嫣红痕迹。
她瞧见殿中那面有意隔离的纱幔,被风吹开了,露出一双乌金底青缎朝靴。
往上是靛青色赤龙含珠箭袖,一圈掐丝的金线滚边,在日光下泛起射目的光晕。
映雪慈似被这画面灼了眼睛,微微抬起雪掌,轻遮美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能穿龙,那只能是皇室子弟。
瞧着弱冠年纪,大约是皇帝的某一个弟弟?
那人也擒了眼皮,冷冷地看过来,她听见宫人称呼他为“卫王殿下”,心想她猜对了。
卫王眯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映雪慈也被谢皇后惯坏了,心想这人好生没礼貌。
明知她是皇后的客人,说话的语气还这般高高在上,让他开口,像特意要他纡尊降贵与民同乐一样。
便不愿意搭理他,扭过头,随口编了个名字骗他:“我吗?我叫喜圆——”
喜圆其实是她母亲养的肥狸猫的名字,取了可爱、亲昵、憨厚的字眼来唤。
卫王意料之中的一怔。
“喜圆。”他很快反应过来,狭长的眼尾锋利,不紧不慢开口:“不是唤作溶溶吗?”
映雪慈愣了愣。
恰好这时窗外的天光被乌云遮去半边,室内的光线不再灼目刺眼,刚好够让她看清那人的相貌。
高贵弘雅,风姿冰冷。
鼻梁嘴唇都若刀裁精致的不像话,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龙章凤姿之相,一瞧就是慕容家的子孙。
他比她高出太多,又是站着,目光自然而然的下垂,呈睥睨之态,视线威然笼罩着她,就好像她已是掌中之物。
雪冽的目光划过她嫣红的唇瓣,他眉眼沉沉地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
“溶溶。”
他唤她的乳名。
亲昵,强势,不容违逆。
翌日她便听说,父亲的那个学生杨修慎的母亲昨夜病逝了。
他马上都能评出是状元还是探花了,惊闻噩耗,连夜赶回家乡奔丧。
皇帝扼腕叹息,将他划入翰林院,但丁忧需守二十七个月。
新中的进士未曾面圣,便回乡丁忧两年,待回归朝堂,只怕早就被皇帝忘在脑后了。
眼瞧着守孝之期将过,她已嫁作人妻,成为孀妇,杨修慎也即将回京入翰林,却不计前嫌愿意帮她寻假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