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52节
他随她穿过无人的小径,来到太液池。
池中开满了荷花,香风阵阵,青翠的荷叶中泊着一艘乌蓬小船。
岸边巍峨的含凉殿经过烧毁,只剩一片废墟,明月再无遮掩,洒落在太液池的湖面上。
慕容怿登上船,转身伸出手来扶她,映雪慈眉眼弯弯地探出一根食指,在他手心点了点,趁慕容怿握住之前抽了出去。
慕容怿一怔,看她捏起裙摆,轻轻跳上了船头。
慕容怿为她突如其来的淘气感到好笑,不赞同地蹙了蹙眉,“这船若不稳,你会掉下去,以后不能这样。”
“有陛下在,陛下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映雪慈怕他真的生气,又凑过去牵他的手,软声问:“对吗?”
慕容怿不置可否。
看见她摊开在月光下的白嫩的手掌,想到方才被她用食指逗弄的画面,眉眼微沉,还是将手递了出去,被她握住的刹那,他嘴角不易察觉得往上扬了一下。
映雪慈弯腰进里,拉他坐下,伸手拽下帘子,慕容怿瞧着她动作,忽然问:“为何带朕来这儿?”
映雪慈轻嗔着瞥了慕容怿一眼,她身后是水光潋滟的荷塘,浮光掠影间,她清丽的眉眼也被带上几分媚眼如丝的味道。
“真在佛堂私会情郎,臣妾怕佛祖怪罪。思来想去唯有这儿安全,臣妾住在含凉殿时,就常常来这儿躲清净。”
慕容怿似乎笑了下,低沉而缓慢,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朕算你的情郎?”
映雪慈咬了咬唇,拿不住他这话是开怀还是不悦,他语气低敛,她听不出什么情绪,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陛下若不愿就算了……”
“覆水难收。”慕容怿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是你想算就能算了?”
他淡淡道:“说下去,私会情郎,然后呢?”
他眼眸黑漆漆的,像能透过她的神情看到深处。
映雪慈被他看得心里突了突,生怕被他看出什么,转过半边身体,伸手去撩清凉的池水,有半边肩遮着,唯能瞧见她瓷白的脸颊,雪清玉瘦,像初春嫩生生的梨花苞。
“再说下去,不怕陛下笑话,臣妾少时偷看姐姐们的闲书话本,只觉缠绵悱恻,那时便心想,有朝一日若有了心仪之人,也要和他一起月下泛舟,长夜诉情,所以,才带陛下来了这里。”
外面格外安静,偶有露水从荷叶中滑落的清脆声响,除此之外,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柔一刚,如水面的涟漪,在光线昏暗的乌篷船中交织。
“这样的话,可曾对慕容恪说过?”慕容怿哑声问。
映雪慈闻言一愣,月华照上她的鬓角,慕容怿的身体倾了过来,遮住了那缕月光,将她和他一起拉回黑暗里。
他捏住她搭在船边的那只手腕,沉重炙热的躯体毫无忌惮地压在她的身上,低声又强势地重复刚才那句话:“溶溶,这样的话,你也对慕容恪说过吗?”
岸上突然传来人声,映雪慈回过神,一缕飞霞染上脸庞,她匆忙推开身上的慕容怿,缩回湿漉漉的手腕,捂上了慕容怿的唇,并用食指抵着自己红润的唇瓣,比划了个嘘声的手势。
眼眸漉漉,宛如一只受惊的幼鹿。
怎么会这么胆小?
她指尖萦绕着一股荷花花苞的青嫩气味,带着些微凉意,慕容怿看着她,不禁想,胆子这么小,怕被人瞧见,却敢拿湿漉漉的手压着他的唇,背着人和他私会。
岸上是几个夜游的美人,这会儿还没到各宫下钥的时辰,百无聊赖的美人们三三两两来游园,含凉殿这儿才经了大火,往这处来的人少,但总归还是有那么几个。
“你住的宫殿离陛下的紫宸殿更近,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能有什么风声?陛下连牌都不翻,入宫三个月,咱们连陛下的面都没正经见过一回,我就算离得再近,陛下不愿召见,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先帝去得急,突然间撂下担子撒手人寰,陛下登基后难免多在朝政上费心,咱们再耐心等等,兴许就快了。”
“唉,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你瞧,这哪儿来的小船?反正没什么事儿,不如咱们两个人泛舟游湖,也别有一番趣味。”
另一人刚要答应,旁边急匆匆跑来一名小太监,“二位美人,万万不可,奴才是这儿管事的,这船泊在这儿好几年了,风吹雨打的早就破旧不堪,内务监的人躲懒还没修补过,实在坐不得人。”
提出要坐船的美人皱了皱眉,“破旧?我看这不是挺新的。”
另一个美人道:“好了好了,咱们就听他的,时辰也晚了,早些回去梳洗梳洗歇了吧。”
二人说着话离开,那小太监松了口气,一摸脑门,只见蹭了水滋滋一手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乌篷船,心想幸好是拦下了,若真让这二位美人祖宗登船见到里面坐着的陛下和王妃,他长十八个脑袋怕还不够砍的。
那二人的声音愈来愈远,小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中,映雪慈松开紧绷的薄肩,放下手掌,低垂眼睛,嗓音温弱:“陛下方才不是问,臣妾有没有对慕容恪说过同样的话吗?臣妾没有。”
风吹过,一池风荷摇动,月下水波如粼,她柔软的衣带被风吹向慕容怿,拂过他修长的指尖,被他翻动手掌,倏地擒住。她的身子也靠了过去,语气怅然,温柔似水,“这样的话,臣妾只对陛下说过,今夜良月美景不可辜负,陛下,不要再提他了。”
唇瓣相贴的时候,甜美和柔软让慕容怿不禁眯起了眼,他听见她低低的央求,仿佛含了蜜糖,又带着幽怨:“好不好?”
皇帝深夜而归,梁青棣伺候他褪下外头的燕居袍,正要拿走,忽听得皇帝道:“回来。”
他愣了愣,不明所以的走回来,皇帝盯着他手中金漆盘中的燕居袍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出来,“衣服留下,你出去。”
待殿中的人都退了出去,慕容怿捏着燕居袍,看向衣襟处。
他一日要更衣三次,早中午各一回,除了早晨的朝服,中、午各换一身燕居服,这身是午后刚换的,还很干净。
他用指腹抚过衣襟上的暗纹,回忆不久前,映雪慈将脸和鼻尖,埋在这儿的情形,她的呼吸柔糯而细微,温热的气流穿透这里的衣物,熨在他的胸膛上。
慕容怿慢慢地收紧手指,将袍子放到鼻尖,从那淡的几乎闻不到香味的布料上,阖上眼,汲取她仅存的气味。
第41章 41 妻子。
一连在寿康宫过了四日。
映雪慈巳时来, 酉时归,太皇太后那儿不用她请安,她来了便独自抄经, 抄累了,推开面向长廊的窗户透风。
蕙姑前来给她送午膳。
映雪慈口味清淡, 御膳司总是浓油赤酱,她吃不惯, 蕙姑便自己蒸了条鲈鱼,她一面布菜,一面招呼映雪慈过来用膳。
“阿姆, 那廊下缩着的是谁?”
映雪慈这会儿还不饿, 她站在窗前, 望着走廊角落里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蕙姑从她身后走过,“那是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许是又挨了打, 我过来的时候,瞧见她手腕上青青紫紫的一大片, 可怜见的, 小小年纪被发配给崔太妃那样的主子, 这内务监的一帮子狗奴才也真会糟践人!”
崔太妃日日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绫波死后, 崔太妃无人可用, 总把云儿带在身旁,平时心气不顺, 便把气都撒在这小宫女身上。
映雪慈抿了抿唇,她起身往外走去,将偏殿的门拉开一条缝。
这会儿正值晌午, 宫人们都上阴凉地躲懒去了,只有云儿胆小,怕崔太妃责问,不敢挪动半步,蜷缩着躲在墙柱子下面,蔫头耷脑地舔舐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才十三四岁的丫头,还那么小,映雪慈于心不忍,扶着门框走了出去,“云儿。”
云儿胆怯地抬起了头,看清是映雪慈在唤她,她露出一抹纯稚的笑容,她记得王妃,王妃人可好了,还给过她果子吃,宫里这么多主子,她就不害怕王妃。
她乖乖地走了过去,小脸上满是暴晒出来的汗珠,“王妃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
映雪慈抽出怀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汗水,“吃过饭了吗?”
王妃的手指又细又长,帕子上有一股清淡的幽香,指尖温柔地拂过面庞的时候,仿佛被紫藤萝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在鼻尖上,清凉若玉,云儿微微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把她的手指吹跑了。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映雪慈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你来。”
她让蕙姑给云儿盛饭,云儿吓了一跳,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蕙姑摁着坐了回去,映雪慈坐在窗下的竹椅上,拾起绣绷继续没绣完的物件,闻声抬起头。
窗外的光线替她秀美绰约的身影镂上了一层金边,她柔软的面颊飘起两朵小小的梨涡,“你放心,一时半会崔太妃出不来,这儿不会有别人,我还不饿,冷了也是糟蹋,你吃吧。”
“阿姆。”
她唤蕙姑,“劳烦你拿我的珍珠胶来,给她擦一擦手腕上的伤。”
珍珠胶是何等金贵的药材,云儿一个小宫女怎么敢用,蕙姑看出她的怯意,温和地道:“无妨,王妃是看你年纪小,怜惜你受了委屈,不用多想。”
说着,便取出珍珠胶来给她涂抹伤口。
姑娘随了夫人,天生一副柔软心肠,当初柔罗就是这么救下来的,后来死心塌地跟着姑娘,一路从钱塘跟到大内,从此她们三人相依为命。
这个叫云儿的小丫头,瞧着和柔罗当年差不多大,都是可怜的苦命人,没跟上一个好主子。
蕙姑替她卷起衣袖,倒抽一口凉气,心疼地将药泥抹上她触目惊心的伤口,嘴里念叨:“天菩萨呀,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这崔太妃,怕不是阎罗下凡来的,除了她那个宝贝儿子,什么人到她跟前都讨不着好。
云儿腮帮子里包着米饭,看映雪慈眼含担忧地望着她,蕙姑一边上药,一边替她轻轻往伤口吹气的模样,眼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除了娘,世上还从来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好的人,为何崔太妃非要害她的性命不可呢?
正殿里。
太皇太后露出疲态,崔太妃连忙起身,绕到她身后,手势轻柔地替她捏起了肩膀,“姑母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太皇太后没答话,待她殷勤地捏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却不是老糊涂了,崔氏自打她回宫,日日往寿康宫跑,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太知道她这个侄女的脾性,傲慢、嚣张、心狠手辣,却也蠢得没边,当年若不是和崔家做了交易,她绝不会扶持这样一个蠢货在后宫中横行霸道。
崔太妃抹了抹眼睛,她自小惧怕这位姑母,哪怕如今已是双鬓生出银丝的年纪,在太皇太后跟前,她还保留着少时最初的畏惧。
“既然姑母看出来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姑母,映氏不能留,本朝不成文的规矩,一向是藩王死妻妾殉,映氏贪生怕死,害得我,恪儿,还有崔家,成了天底下的笑话!您是不知道京城里怎么说的,都说映氏美貌风流,只怕不像能守得住的,她不肯为恪儿殉葬,只怕是早就有了新——”
她双唇一哆嗦,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她说话时,太皇太后忽然转过脸来盯着她,暮气沉沉的双眼看得她心生恐惧。
“你也知道是不成文的规矩,她若不愿,就是不死又如何?辱没儿媳红杏出墙,你这做婆母的面上就有光了?京城中怎么谣传的当不得真,可若真是从你这个婆母嘴里亲口说出去,那整个皇室的颜面,都要被你这一句蠢话给丢尽了。”
崔太妃一愣,心中更加委屈。
从前表兄太宗在时,姑母虽然态度冷淡,可还愿意纵容她,给她在嫔妃面前撑腰,怎么如今连替她处置一个小小的映雪慈都不肯了?
崔太妃咬了咬牙:“姑母是大魏的老祖宗,做事说话自然向着皇家的脸面,是侄女失言了。可姑母,命映雪慈殉葬,并非侄女的一己私欲,实是恪儿生前最后的遗愿,您是大魏的老祖宗,可也是恪儿的亲祖母,他和您一样,身上流着崔家的血,您不顾念我就罢了,难道也要让恪儿九泉之下徘徊不舍吗?”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奏折,哽咽道:“姑母,这是恪儿亲手所书,求请映氏殉葬的奏折,本该早就呈送京城,被映氏那毒妇私藏了下来,好在被我发现,还请姑母做主,赐死映氏,好让恪儿九泉之下瞑目!”
太皇太后冷冷地看着那奏折,“拿过来。”
崔太妃连忙递了上去,太皇太后翻看那本奏折,面色越来越沉,“好大的胆子。”
崔太妃啜泣道:“可不是,映氏胆大包天,连奏折都敢私藏,她……”
“我说你好大的胆子!”
太皇太后抄起手边的奏折,没有一丝迟疑,狠狠砸向崔太妃的发髻。
“伪造藩王笔迹和藩王之印,是欺君祸乱之罪,你竟还敢要哀家为你做主?你若还想活命,滚回你的云阳宫,没有哀家的吩咐,从今以后,休想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