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63节
映雪慈嘴里刚蹦出个不字,就被他捂住了,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她也坐着,慕容怿不是没想过让她躺下,但他看出来了,她更喜欢前者多点,问她她是不会说的,她出身名门,自有自己的谦逊和骄傲,他没打算从她嘴里问出来,这方面,他比她更清楚,他是直接受益者。
映雪慈嘴被他捂着,只能零星说出几个字,“不要……看见你……”
慕容怿瞥了一眼她红红的眼眶,咬文嚼字地慢慢地道:“不想看见朕?”
他突然笑了,“那还不容易?”
他拎着她的胳膊,把她转过去,让她面朝着正前方的屏风和衣架,衣架上还挂着她今早从抱琴轩穿出来的那身宫装,这一下映雪慈差点飙出眼泪,他还从容着,替她将长发拨到了一边,“你不看朕,朕看着你就行了,你想看什么看什么,想你的宫女了,朕也可以把她们都传召进来,还是你想莳花调香?都好,朕没绑住你的手,随你干什么。”
“你看啊。”他指着她桌上打了一半的香篆,怕是她昨日匆匆忙忙去抱琴轩的时候丢下的,到现在还没打完,他温声道:“去玩那个?你好像走不动了,要不要朕扶你去?”
映雪慈发着抖,“你住口……”
“好,那朕不说话。”
他慢慢的一笑。
“朕专心给你医病。”
更漏滴了一个时辰,蕙姑胆战心惊地进去送水,皇帝不允许她近前,亲自替映雪慈擦拭,他打开她倦软的手指,一根根替她擦干净,映雪慈闭着眼睛侧躺着,声音细小,“陛下该走了,在臣妾殿中逗留太久,只怕要被人瞧出端倪。”
慕容怿坐在床边,像雕琢玉器一样,捏着她淡粉色的指头,他的冠也去了,黑发如墨,没穿上衣,黑鸦鸦的眼睫垂在眼前,他把映雪慈抱起来,让她睡在他的臂弯里,午后日光通透,他们难得有这么依偎的样子,映雪慈累极了,不愿再挣扎,浅浅的呼吸吹拂着睫毛,黑发沿着慕容怿的手臂垂了下来,慕容怿的目光,落在她透光的脸颊上,久久不动。
“别赶朕走。”他没忍住,还是俯下身,贴住了她的脸,“朕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映雪慈呼吸颤了颤,她撩起眼帘,对上慕容怿笼罩在光里的,俊极的面容,兴许是这光太暖和,也太温柔,她太累了,也或许是明日就要走了,诸多的怨恨、委屈和厌恶,都在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躺在他的怀里,浑身被暖洋洋的光照着,眉眼犯懒,对一个此后永远不会再见的人,爱和恨都没有了意义,她平静了下来,伸出指尖,描摹他的眉眼。
“臣妾又不会跑,陛下想什么时候见到臣妾,臣妾都会在的。”
不恨了,可依然在述说着谎言。
慕容怿任由她的指尖划过眉眼唇鼻,带来细微的痒意蛰着他,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像过了这一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朕也不知道朕怎么了。”
他搂着她,贴在心口上,听着那儿传来的匀速的心跳,喃喃道:“朕觉得,像梦一样。”
其实这话是不可以告诉她的。
他给了她一个致命的把柄。
可他也不止疯了这一回了,告诉她,也就告诉了。
梦里,她是两年前嫁进卫王府的卫王妃,洞房花烛的晚上,他掀开了她的盖头,她怯怯地冲他一笑,翌日困得不省人事,还强撑着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说,要给二老敬茶。
他坐到床边,看着她睡眼惺忪,小脸被身上的红色寝衣映得红扑扑,衣领微微敞开,青青紫紫的一览无余,他挪开眼,捏住她的手陪她躺了回去,“哪儿来的二老?”他啼笑皆非,平静地道,我的父皇和母妃,都已经去世了。
睡吧,他安慰她,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睡醒了,咱们收拾去辽东的东西,那儿很远,还很冷,多带几件衣裳,等到了,我去猎白狐狸皮子,取腋下最软和保暖的地方给你做裙子穿。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困极了还强撑着和他说话,“那我想要两身,可以吗?”她鼻音软软的,“我想……给我娘和阿姐也寄一件去,四身吧……阿姆也要穿,她陪我一起去辽东,没有白狐狸皮子,岂不是要冻死啦……”
“还有你……你也要……”
慕容怿笑着道,“我不用,我不怕冷。”还要再说什么,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他抚了抚她的长发,再没说话。
那才应该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一日。
映雪慈微凉的呼吸近在咫尺,“臣妾在陛下身边……这不是梦。”
“那就一直在。”
他抱紧了她,把脸深埋进她的长发里,用力到指骨泛白,“若不然,朕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第52章 52 慕容怿,你强夺弟妻,不得好死!……
还没说完, 他的嘴唇被她吻住,短暂的几秒后,她推开了他的胸膛, 伸手抚上他昳丽和倨傲并存的面容,她轻轻呵着气, 语气轻软的能溢出水来,“什么死不死的?”
“不许说傻话。”
她双手搭住他的脖子, 仰着头,连埋怨都是温柔的,两具身体在日光里依偎着, 像两条从生到死都要缠绕共生的藤蔓, 他就这么强势, 除了胳膊要搂着她,连双腿也要夹着她的腰,好像这样, 心里才没那么空。
“那你发誓。”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气息滚烫, “你说你爱朕。”
“你需要朕, 依赖朕, 离不开朕。”
她的脸颊像掺了胭脂的水一样,淡淡的红了, “我不要……”
她眼睫轻闪, “好肉麻。”
“说不说?”他的手伸进被子,听她妩媚的轻。叫, 她雪白的脖子仰了起来,他看着她迷离的眼睛,日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 折射出迷乱的光影,他在这种让她濒死的频率里,近乎偏执地命令:“说你爱朕。”
映雪慈呼吸错乱,她知道如果不说出这几个字,他势必不会放过她,他的贪得无厌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比之慕容恪也不遑多让,她无可选择地让他尝到了甜头,可低估了他的胃口,照这样下去,她可能今天下午就会死在他的身上,等不到他今晚出宫了。
她的眼眶红了,终于支撑不住地松了口:“臣妾……爱……爱陛下。”
慕容怿并不满足于此,他傲慢地用手和唇纠正她:“朕唤作慕容怿。”
“……爱……慕容怿。”
她哭了,不断拍打他的手臂,“拿出来……”
“求你。”语气娇颤。
慕容怿不为所动,“还有呢?”
她快被他逼疯了,眼角噙着泪花,月要月支款款摆动,“离不开你……溶溶……离不开怿郎。”
怿郎——
真是叫进人的心坎里。
最心爱的女人,最柔软的语调,叫着她此生唯一可以依赖的夫郎,他就是她的全部了。
随着那句媚软酥骨的怿郎,慕容怿从心到身地感到舒爽,他头一回心慈手软地放开了她,在她极乐之后,抹在了她的小副上。
“记住你说的话。”他接住她摔落的身子,感受着她的余颤,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珠,低低地道:“乖乖的等朕回来。”
她无力的点头,心里却在祈盼他,快走、快走。
她要死了。
她真的会死的。
送别慕容怿前,映雪慈被蕙姑扶去沐浴,重新换了一身藕花淡粉的襦裙,薄纱挽臂,慕容怿站在院中等她,他想再看她一眼再走,时值夏夜的傍晚,炎热散去,微风不燥,映雪慈不大好走路,步子细碎,被宫女搀扶着,走到门前,便已出了一身薄汗。
她扶着门框看向他,慕容怿负手而立,站在阶下,院子里白生生的茉莉一丛丛开着,冰蓝的绣球挤满了回廊扶手,馥郁又温馨,晚风拂过她的裙摆,映雪慈轻声道:“陛下在等什么?”
慕容怿看她鼻尖还微微泛着粉,身子带着出浴后的清香,被风带到了他的鼻尖,他抬手拂过鼻尖,想留住那抹香。
他其实早该走了,不过御前的人不敢催促,他就只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沉吟了片刻,才想出一个借口,“朕要去大相国寺一日,你一人在宫中,若有什么事,随时让飞英来找朕。”
他想过带她一起去,但势必会惊动太多人,其实宫中比大相国寺更安全,可她一日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就一日不定心。
“可有什么想吃的?”他故意想和她多说两句话,也不纯粹为了私心。
他记得她闺中就甚少外出,长这么大,怕是都没怎么在京城里逛过,不像他,可以在大内、宫城和京城随意出入,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摸熟了这八街九陌。
映雪慈愣了下,都要告别的人了,还谈什么带东西,但不想被慕容怿看出端倪,她认真地想了想,“臣妾想吃东二街的香糖果子。”
她抬起玉色的手腕,小小地比划,嗓音轻盈雀跃:“就是用漂亮的蓝色漆木盒子装的,上面画了许多花鸟鱼,每一颗都用彩纸裹住的香糖果子。”
小的时候,她看表姐吃过。
表姐吃完了香糖果子,就把那木盒子擦拭干净,收藏起来,她羡慕地不得了,跑去央求阿娘给她买的时候,被爹爹听见了。
爹爹那日心情不好,呵斥她小小年纪,就有了玩物丧志之势,勒令家里不许再给她玩具,罚她每日五更天起来背书抄字,他说映家的女儿,绝不能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可她不是草包。
她只是生得比姑太太们都要漂亮一点。
她的书,背得比哥哥们还快,写的字,比哥哥们更有风骨,可他们都不承认。
她一直想要一盒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吃完了,擦干净,收起来,拿来装她收集的画片,小人书,荷包和珠花,想想都幸福。
她说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慕容怿就着昏黄的余光,看她洋溢着笑容的眉眼,他不知怎么就跟着笑了,觉得她偶尔露出的稚气也可爱,“你喜欢香糖果子啊?”他悠悠地问。
她紧张了起来,“不行吗?”
“香糖果子而已,有什么不行。”慕容怿扬眉道:“三盒够吗?”
她咂舌,“太多啦!”
“那就先买三盒。”慕容怿道:“吃多了,得蛀牙,不能贪食。”
说着,他突然心痒痒,想捏住她的下巴看看她的牙齿,再趁机亲她一口,她求饶的时候,他瞧见过,齿若含贝,整齐雪白,咬得他浑身发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刚成亲的小夫妻商量着晚上吃什么,娘子等为夫回家、夫君记得给妾身带个胭脂水粉,明明只是在讨论着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亲近和缠绵,还是映雪慈先抿嘴,看了一眼天色,软软地同他道:“不早啦,你快去吧。”
“嗯,朕这就去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负着手,踱着步,往外走去。
“你……”他转过了身。
恰好映雪慈也开口唤住他,“陛下。”
“嗯?”慕容怿顺势驻足,温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映雪慈笑了一笑。
她立在门前刚点上的琉璃明灯下,昏暗的清凉的傍晚里,她眉眼带笑,纤细的眼睫坠着灯花,“您早些回来。”
这一回,她没再说会等着他的话。
早些回来,她就不等他了。
“好。”慕容怿看着她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头微涩,他按住那股莫名的滋味,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而离,快去快回,等他回来,就让尚衣局为她做册封的礼服。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随她选什么。
他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女人。
送走慕容怿,映雪慈退回到床边,她坐了下来,床榻上还乱着,她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压在枕头下的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