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89节
嘉乐扁了扁嘴,头低下去,“我央傅母嬢嬢给我做的。”
谢皇后一阵沉默,温声道:“你也想她,是不是?”
嘉乐点点头,抱起绢人钻进她怀里,嗅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却和映雪慈不同的香味,神情有些低落,“母后,你不是说小婶婶出宫以后很快就会给咱们来信吗?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她来信,她会不会把咱们给忘了?”
谢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呢,小婶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她最疼你了,是不是?”
嘉乐中气十足答道:“是!”
“所以啊,你乖乖的,她这阵子太忙了,等忙过这阵,就会给嘉乐写信了。”
嘉乐的小脚晃来晃去,“真的?”
“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嘉乐也要记住,小婶婶的事,绝不可对母后以外的第二个人提起,这是我们的秘密,对不对?”
“好吧。”嘉乐抱紧怀里的绢人,肉乎乎的小脸轻轻贴住绢人的发髻,“可我还是想让小婶婶快点回来,还和咱们住在一块。”
谢皇后没有回答她的童言稚语,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并非没有起疑,只她也身处宫中,也有不得施展之苦。
她和映雪慈曾约好,待她安顿下来,便用暗语联络谢家,谢家自有法子传入宫中。
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缘何还不曾听到消息?是去的地方太远,车马劳顿,至今尚未抵达?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再等几日吧,若仍然没有消息,她便让族中叔伯帮忙暗中打听,此事知道的人本是越少越好,可这也实属无奈之举。
兀自出了一阵神,怀里传来嘉乐轻微的鼾声,睡得像只呼噜噜的小猪,谢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日嘉乐从文华殿下课,正逢皇帝见过吐蕃来使,靠坐在肩舆上闭目养神。
吐蕃朝贡称臣已久,近年却不大安分,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奏阐化王贡噶三日前薨逝,其侄俄珠祖拉与护教王之子云丹为争夺贡噶领地,已在拉萨河谷刀兵相见。双方均派使来朝,请求魏国皇帝出兵支援,并声称对方才是叛臣贼子。
俄珠祖拉和云丹均非善茬,任由一方坐大,西陲未来十年都难以太平,这二人野心勃勃,若统一吐蕃,恐怕难再诚心尊奉魏主。
皇帝的指尖慢慢地叩击着肩舆的扶手,远处忽然传来嘉乐的笑声,他睁开眼,前方是文华殿,嘉乐乐颠颠的从小书阁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青色盘领袍、头戴二梁冠的年轻官员。
梁青棣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人,“陛下,是杨翰林。”
第77章 77 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皇帝摆摆手, 命人放下肩舆。他托颌望去,双目沉静,神情深不可测。
嘉乐还不知她最敬爱的皇叔就在远处, 提裙疾跑,像只弹射的小炮。她手中端着架木片做的小船, 被她舞得巍颤颤,她回头冲杨修慎大喊, “师傅,快快,太阳要下山了!”
皇帝指尖拨动手串, 一颗沉香木珠随之而转, “师傅?”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躬身趋近,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皇后殿下特地请翰林院的林老学士给小公主讲经,奈何林公染恙, 正在府中静养。恰逢杨翰林初归,手头未授要职, 暂代此差。公主年幼, 寻常课业难免觉得沉闷, 杨翰林心思灵巧,便时常于讲经之余同她分说些泛海见闻、异邦风物, 公主听得津津有味, 甚是稀奇,索性改了口, 也唤杨翰林做师傅。”
皇帝沉默良久,眉间掠过一丝冷峭,“……奇技淫巧, 媚于语言。”
难登大雅。
他收回目光,仍保持着端凝如岳的仪态,寒声道:“朝廷养士,为的是经世济国,非做俳优弄臣,他既这么无所事事,即日调往文渊阁校勘典籍。公主课业宁可暂阙旬日,待林老学士病愈再讲。”
“是,臣即刻通传翰林院与文渊阁。”
嘉乐手挽红罗襦,飞奔在重重宫墙间,她急着要去河边将小木船放下去,这小木船是杨翰林教她做的,十分精巧。杨翰林是宫中唯一去过外邦之人,听说他坐过的楼船足有两三个宫殿那么大,在海上风雨无阻,她也想出去,也想坐楼船,去找小婶婶去。那样大的楼船,无论在什么地方,小婶婶都能一眼看到她啦。
她兴冲冲往前跑,秋风拂过汗湿的鬓角,转弯时没留神,一头撞上那抬肩舆的长随,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小木船也摔在地上,零零散散,彻底散了架。
嘉乐大喊,“我的船!”
杨修慎快步跟上,怎奈嘉乐跑得飞快,他碍于官身,不便在宫内奔走,一时竟追赶不上。眼见嘉乐踉跄摔倒,他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将她扶稳,低声道:“公主,可有哪里受伤?”
有人抢先一步,更快地扶起嘉乐,梁青棣眼疾手快抱起公主,竟没让他沾到嘉乐衣裙半分,“这长随好大胆子,竟敢冲撞公主,老奴这就为公主出气,公主莫哭。”
他一边柔声哄着快哭鼻子的嘉乐,一边侧目向杨修慎轻声提醒:“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杨修慎余光触及那抹明黄,当即后退半步,朝肩舆作揖,“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未曾理会,走下肩舆,从梁青棣手中接过嘉乐,小公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龙袍,抽噎着唤:“皇叔。”
她刚出生那阵子,父皇母后无暇看顾她,慕容怿亲自带过她一阵,比保母傅母还要细心,也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女婴,一手拨浪鼓,一手泥叫叫,生涩却耐性地哄着,足足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半年光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如今摔了屁股,最疼她的人在身旁,嘉乐自然要大哭一番。
皇帝叹了口气,“谁让你跑得那样快,要干什么去?跑得魂都追不上,摔了才知道疼。”又看向她不知从哪儿弄得灰尘簌簌的裙摆,好气又好笑地斥道:“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狗儿。”
嘉乐道:“我不是狗……”
得到他凉凉的轻笑,“你自然不能是,你若是狗,皇叔也不能幸免。”
斥责归斥责,说罢,拿指腹拂过她脸颊泪痕,皱眉哄道:“好了,不哭了。”仍像小时候那样用手臂颠颠她,嘉乐果然不再哭泣,只瞪一双黑眼睛委屈地瞧着他。
行至杨修慎面前,皇帝投下隐隐含着威严的视线,“你身为师保,竟连公主周全都护不住?”
杨修慎不欲辩解,“臣罪该万死,但求公主无恙,请陛下治罪。”
视野中那双粉底皂靴良久未动。
远处碧天如水,万里如云,天边几行征雁掠过连绵不绝的金色殿顶,杨修慎那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被风灌满,袍角微微掀动,像一片欲飞未飞的竹叶。
嘉乐似是察觉到他的不满,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皇叔,不怪他,是嘉乐自己摔倒的,杨大人劝过我多次,我没听他的而已。”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嘉乐坐回肩舆,抬了抬明黄的衣袖,“你退下吧。”
杨修慎垂首恭送。
长随们抬起肩舆,穿过宫禁甬道扬长而去,皇帝垂询公主的声音依稀可听,随着秋风一节节的递过来,模糊却沉静,“风风火火上哪儿去?骨头摔痛了吗,晚间皇叔让太医去南宫,哪儿痛和太医说。”
公主沮丧道:“放船去……可船坏了。”
“船坏了?皇叔再给你做一只,成日读书,闷不闷?皇叔前阵给你做的弹弓,练的如何了?”
……
直至帝王仪仗消失在甬道尽头,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无,秋初的天黑的极快,也就眨巴眼睛的功夫。
杨修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入肺的凉气蹿的心头针针儿疼,他想起前几日宫外望见的那抹身影,他是认得她的头发的,极浓泽,哪怕瘦了,也依然认得出,但他装作没有认出来。
倏忽一年,物是人非。
就成了遥不可及。
他低头掸了掸膝头上的灰尘,远远两个小火者手提羊角灯走过来,提灯一照,其中一个认出他,笑说:“杨大人,您还在这儿呢?宫门快下钥了,您快快离去吧,再晚就不好交代了。”
杨修慎笑道:“多谢小中官提点,这便去了。”
用过晚膳,皇帝才把嘉乐送回来。
夜已深,皇帝不便登门,在南宫门前将嘉乐放下,目送她被保母牵进去方离。
谢皇后忙着六宫里的账目,宫中大大小小都归她执掌,晚膳的时候,听秋君说嘉乐在皇帝那儿,就也没管。
保母牵着嘉乐的小手走进灯火通明的柏梁台,嘉乐一蹦一蹦,谢皇后忙里抽闲扫了她一眼,立时放下账目,蹙眉抱起她走向湢浴,“脏的像条泥狗儿,不洗干净别上我的床。”扭头吩咐傅母拿来香胰子和丝瓜络,把她从头到尾搓了一遍,搓得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
嘉乐泡在浴桶里,小脸蒸得通红,头顶还顶着块浴巾,在那里吱吱的笑,“皇叔也这么说,他也说我像泥狗儿。”
谢皇后斜了她一眼,“因为你皇叔小时候也是泥狗儿,见着泥巴就要进去滚一圈。”
嘉乐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叔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他和你说,那他还有什么皇帝的威仪可言?”索性湢浴里也没有旁人,谢皇后挥退左右,给嘉乐浑身打了一圈香胰子,“十二三岁的时候吧,成日里和人打架,今天要出征西域,明天要率舟师东渡,把你父皇吵得头疼,要不然你父皇怎么后来封他做将军,上辽东镇守边关去了?”
谢皇后说着,无不怀念地道:“他十四岁起,有了点少年样了,和你父皇同吃同住,听太傅讲课,总算安静,话也不多。后来有了你,他是极疼的,你父皇那时同我说,有朝一日长赢若做了父亲,当是天下无双的好父亲。”
洗过澡,殿外有太医求见。
谢皇后早知嘉乐今日摔了一跤,小孩子摔摔打打才皮实,宣太医入内,嘉乐自是无恙,但也开了些强身壮体的甜药丸子充做补剂给她吃。
夜里嘉乐闹着要和谢皇后同床,谢皇后不堪其扰,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轻拍着她鼓鼓的小肚皮哄睡。
“快睡吧,不是说皇叔明日还要给你修小船?”
嘉乐左翻翻右翻翻,就是睡不踏实,屁股挨了谢皇后一记,彻底老实了,趴在帐子里犯瞌睡。夜凉如水,她迷迷糊糊想起今日坐在皇叔怀里,在他肩头瞧见了一根细细的长长的女人的头发丝。
那发丝很软,乌黑,香气馥郁。
她是个观察入微的孩子,也是个嗅觉灵敏的孩子,就在几个月前,她扑到了小婶婶的披帛上,告诉她,自己嗅到了皇叔身上的味道。
她皱了皱鼻尖,努力想去忽略那股幽幽甜甜,却似曾相识的香气,以她的年纪,其实本可以童言无忌的问一句“皇叔去见小婶婶了吗?”但她没有,嘉乐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畏忌,幼小的孩子难以名状那种恐惧,又深深记得母后的告诫,绝不可将小婶婶的事,透露给任何一人。
皇叔也不可以。
她吞了吞口水,努力忍住了到嘴边的另一句话,很乖很乖的说道:“皇叔,我想小婶婶了。”
皇叔拂了拂她的小脸,幽幽淡淡地道:“是么?”
“皇叔也很想她。”
嘉乐惊醒了。
她看着床头银釭里飘拂的烛火,慢慢垂下了眼皮,鼻尖咻咻溢出一长气儿,谢皇后还卧在枕囊上,查检内务寺呈报的宫分,当她渴了要喝水。
嘉乐喝了几口水,忽然捏住她的衣袖,湿漉漉的眼睛在灯下软软的泛着潮。
“母后。”
她想起今日下课前,杨翰林教她说的话,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皮,“你明日能不能去文华殿接我下课?我……我不要保母嬢嬢接我,求你了,母后,就明日一回。”
第78章 78 痴缠。
映雪慈坐在镜前梳头。
蕙姑推门而入, 身后跟着一人,她放下玉篦,回身去看, 待那人抬起头,含泪叫了声“王妃”, 映雪慈先一怔,随即露出欣喜之色, “柔罗!”
她快步上前,握住柔罗双手,“他放过你们了, 放你们出来了?”
柔罗点头, 一旁蕙姑道:“其实早几日就放出来了, 只是咱们不知道,这丫头是受了惊吓,缠缠绵绵生了好阵子病, 总算将养好身子,这就回来了。”
“那蓝玉她们呢?”还有当初帮她逃出宫去的那些个女冠。
蕙姑道:“都回上清观去了。”
“果真吗?”
蕙姑答道:“临走前, 我见过她们, 虽都瘦了, 但行走、仪容无碍,我看着她们去的, 且放心吧。”
映雪慈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