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20节
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
不知他会不会去死。
有人敲门。
映雪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当刘婆子回来了,慢慢挪到门前,伸手拔出门栓。
“婆婆,”她唤。
门开了,门外却站着两张生面孔。
为首的那个,她认得他腰间的令牌,那是巡检司的腰牌。
巡检司负责城中各里坊的缉盗警戒,像今日城门口盘查路引的官兵,也归巡检司管。
他身后跟着个总甲模样的人,二人站在门前,目光盯着她潮湿的头发,眼神古怪。
“今夜天子千秋,我等奉命巡逻里坊,以防有贼寇趁夜流窜,你家中近来可曾来过生人?”
映雪慈侧身站在门后,微微低着头,轻声答道:“回官爷的话,不曾。”
“家中只你一人?”
“还有我姑母,她出门去看灯了。”
“你怎么不去?”
“妾身自幼体弱,不惯去那人多是非之地,便留在家中。”
巡检司的人略一沉吟,盯着她的头发和过分苍白的脸色,道:“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湿?还有你这脸色,病了,还是冻得?”
他身后的总甲忽然疑道:“怎么瞧着你这么面生,往常没见过你。”
眼下不过初秋,气候尚暖,谈不上冻人,映雪慈好脾气的笑了笑,柔声说:“官爷,妾身方才在家中浣发呢,妾身身子骨弱,头发又湿着,稍一吹风便就这个样,打小的毛病了,不碍事的。”
又道:“妾身的姑母姓刘,在坊中住了有十余年了,左邻右舍都认得的,妾身不大出门,不怪您眼生,若官爷有疑,不如您来家中稍坐片刻,待妾身的姑母回来便是,只望您不嫌敝舍粗陋。”
说着让开身子,低眉顺眼地揣着衣袖等候。
那人闻言,摆摆手,“不必。”
平时就罢了,今夜没宵禁,他们赶着去下一户,哪能凑闲,那人又叮嘱两句才离开,离开前,那总甲看了她一眼。
巡检的二人走了没几步,总甲便拽着那人的衣袖,将他拽到了墙根底下,鬼鬼祟祟地说:“头儿,您觉没觉着刚才那女人不对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正是前阵子拱卫司放出来,散到各衙门的,这画像不能公之于众,上头点了名的要抓画上的人,拱卫司就照着这画像抓。
他将画像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纸,纸上女人的容貌愈发清晰,和方才那小院里形影单只的倩影重合,总甲一口咬定,“上头要的人,就是她!”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抓了她送拱卫司还是……”
领头的低喝:“先别打草惊蛇,那女人来头不小,你立刻去报给拱卫司知道,我再调人过来守着,防备她逃脱,一定要快!”
二人快步离开,月斜影横,投在树后的人影上,青年牵着一匹马,握着缰绳的手太过用力,骨头都透了白,他拽过手中的绳子,来到门前,叩了叩。
短暂的沉寂后,门内传来女人的细碎脚步,和迟疑的询问,“……谁?”
“是我。”
门开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腕子,声音嘶哑,他急迫地说道:“溶溶,我来带你走!”
第105章 105 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
尉迟曜赶到宫中, 宴已过半,大殿觥筹交错,酒光滟滟, 酒气、人笑、曲乐笙歌,混着舞姬身上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邻座的安南使节早已醉得歪在椅上, 见尉迟曜沉着脸大步走开,安南使节唤他道:“王子这是去了哪里,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我等酒、嗝——酒都过半了,就是没见到你!”
尉迟曜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径直越过他, 走向侍立在皇帝御座下首的梁青棣。宝座之上, 皇帝头戴的旒冕垂落串串珠玉,十二旒白玉珠,珠串摇曳, 遮掩圣颜,更有天威难测之感。
梁青棣看到他, 微微一笑, 迎了过来:“王子不知被何事耽搁, 方才陛下还问起你。”
尉迟曜两步跨过去,对梁青棣说了什么, 梁青棣顷刻色变, 快步登上玉阶,来到皇帝身侧, 向皇帝附耳。
谢皇后捏着把小金匙,喂嘉乐吃蛋羹,嘉乐没吃两口就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跳下她的膝盖,要找伴读玩儿。
皇帝近日给她选了两名伴读,都是出身高贵的官宦之女,年龄比嘉乐略长几岁,已至懂事的年纪,在家便受到父亲母亲的教导,知道如何哄公主欢心,一个赛一个的嘴甜乖巧,两个小姑娘在皇后行过礼,牵着嘉乐去顽了,倒让谢皇后着实松了口气。
她放下金匙,余光瞥见那于阗国的王子尉迟曜疾步至御前,不过霎时,皇帝竟骤然起身,旒冕珠玉激烈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那晃动的间隙中,她窥见皇帝铁青的侧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怒,他的目光阴鸷至极,未及细看,皇帝便大步离去,消失在大殿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梁青棣柔声解释天子龙体抱恙,请诸位继续宴饮。
谢皇后攥着衣袖,心在腔子里一阵快过一阵,浑身的血都涌上来,收一阵缩一阵,是她想得那样吗?
夜色在裙袍下涌动,这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完,马蹄声笃、笃的回荡在空旷的夜里,她紧紧环着杨修慎的腰,头顶那轮明月,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可摘。
他们一路向北,进山。
山路坎坷,杂草丛生,杨修慎翻身下马,牵辔走在前面,她坐在马背上,两手扶鞍,杨修慎回头看她,“坐稳了,别掉下去。”
她抓住缰绳,“不会的。”
杨修慎冲她一笑,等爬过坡,他再骑上来,二人一骑,穿过静谧山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湖泊旁,冷月当空,湖水清澈见底,如若银盘,银光波动,林间偶有鸦啼。
杨修慎说:“到了。”
他搀她下马,映雪慈踮脚眺望,在湖的对岸,望见一个草庐的庐顶,杨修慎牵着马,带她往草庐走去。
“这是哪儿?”她问。
“京郊北面的林子,我前两日特地请教了农庄上的猎户,才问得这条偏僻的山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但要离开这里,势必得经过驻扎在京畿的三大营,五军营和神机营离得远,此处离三千营最近,实在避不开,咱们今晚先在这儿稍作休整,待到天亮,三千营更番,我再带你出去。我来之前去见了吴娘子,沈三的确不知情,他的人将蕙姑和柔罗带出了城,承诺定会安顿好,你不必担心,我们出去便能同她们会合。”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令人安心。映雪慈胸腔中隆隆不绝的鼓噪心跳,随着他一字一字,柔和的吐露,竟奇妙的平静下来。
她点了一点头,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来到草庐。
这草庐大抵是山中狩猎的猎户搭的,收拾得倒也干净,有阵子没人住,庐中积了点薄灰,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不多,但烧一夜是够的。
还有一只粗糙的陶罐,陶罐里,竟还裹着半布袋粟米,粟米密封良好,并未受潮。
杨修慎在墙角放下一串钱,拎起那袋粟米,在手里掂了掂,感叹道:“咱们的运气真好,看来今夜不用挨饿了。”
草庐里还捆着一张竹席,杨修慎拿来垫在地下,在上面铺上厚厚的稻草,又将稻草里掺杂的根茎仔细理出,折去,做完这一切,方对她招手,“坐这儿来,这里只有这个,委屈你了。”
地方虽然简陋,被他这么一打理,整洁干净不少,映雪慈坐了过去,瞧见他手掌内侧被粗硬草茎刮出的红痕,心里一酸,“不委屈,委屈的是你,你的手给我,我替你包扎一下。”
杨修慎温温一笑,“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手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湿的头发上,蹙了蹙眉,转身去生火。
草庐狭小,万籁俱寂,只听得那柴禾烧得裂断的哔剥声,他们围坐在火堆旁,面上都笼着淡淡的黄晕,两道影子随跳跃的火光的投射,在身后的草墙巍巍晃动。
映雪慈将头发拨到耳边,身子前倾,凑近火堆,一只手背托着湿漉漉的头发,另只手慢慢梳理,不一会儿,脖子后面就蒸出了细细的水汗,火焰悠长悠短,在她面前攒动,她的眼睛倏忽一亮,倏忽又暗下,像一对映着火光的玻璃珠。
“冷吗?”杨修慎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抬起头,那对玻璃珠便灭了,她摇头,“”不冷。”
说罢,打了个细细的颤,墙上的影子跟着一颤。
杨修慎看向她身后的影子,默了默,脱下道袍递给她,他里面还穿着件素白的交领衫,“先披上,你的身子不能着凉。”
映雪慈当他说的不能着凉,是说明日还要赶路,生了病路上恐麻烦,便接过去,“多谢。”
道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料子是细腻的缎面,摸上去柔滑温暖。
“其实你不该来的。”她低下头,对着篝火缓缓道出。
奔逃的时候来不及想,现在坐下来,喘了口气,却只觉得后怕,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杨修慎。
他本该前途无量,有官身,有清流荫庇,又有真才实学,如果不蹚她这趟浑水,何须被卷进这无尽的麻烦。
或许从一开始,父亲选中他成为她的丈夫,就是错的。
她答应了,点了头,乃第二错。
“那你要赶我走吗?”杨修慎拿着木棍拨了拨火堆,火烧得更旺,整个草庐都明亮起来,宛如白昼。
映雪慈道:“我怕你被我牵连。”
“你就这么把握,我们一定出不去?”他放下手中的木棍看向她,眉含隐忧,眼中好像有淡淡的水光。
她没有回答,一阵静默,杨修慎笑道:“倘若我现在离开,你不怪我,但我一定不会饶恕自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林,听外面狼啸狐鸣,等着被人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映雪慈想要解释,“我并非那个意思,你怎么会是无情无义之人?世上再没有比你更有情有义的人了。”
杨修慎听着,忽然偏过头,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回避,而是充满了坦然和率直,他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拿木棍挑了挑篝火,“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亲耳听到,便不觉得再有遗憾了。”
映雪慈一愣,火光灼灼间,她能清晰的看到他略显潦草的鬓发,面庞白皙,下巴上泛青,仔细看,原是刚冒出的青色胡茬。
衣角和鞋子上,也沾了少许泥尘。
察觉她在看他,杨修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下巴上那棘刺的触感,他略觉尴尬,别过头去看火,“出来的太匆忙,让你见笑了。”
映雪慈道:“……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杨修慎低着头,避重就轻的道:“不小心吃醉了酒,今日又睡过头,索性就告了假。”他笑着看她,“那日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实是同僚盛情难却,推脱不开。”
“饿了吧?”他站起来,拂去身上灰尘,手上拎着装粟米的那个陶罐,掀开草毡子走出去,“我去打水。”
他回来的很快,清洗了陶罐,里面装了满满一罐清水,他用几块石头在火堆里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陶罐放上去,水沸后放入粟米,淡黄色的粟米一粒粒在水中翻涌滚动。
杨修慎却道:“你在此处等我,我一会儿便回来。”
映雪慈不知他又要去哪里,守着陶罐等在草庐里,没多久,杨修慎居然拎了只灰兔回来,那灰兔身上皮毛滑亮,肥墩墩的一只,他拎到溪边弄干净,就地搭了个土坑灶,用树枝将兔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映雪慈看着他忙活,时不时帮搭把手,她这才意识到,杨修慎和士人贵族们不太一样,“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本事?”
杨修慎神色一黯,道:“我父亲教我的,他常年在外云游,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九华山朝拜地藏道场,不想路上遭到盗匪,和家仆随从尽皆失散,我二人侥幸脱身,却在山中迷了路,走了整整八天九夜,山中没有食物,只好抓住什么吃什么,这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我性子随父亲,本不愿涉足科场,只是祖母一直遗憾他未能继承祖父的仕途功业,父亲便盼着我能考取功名,好慰解祖母在天之灵。”
说话间,兔肉烤好了,粟米也煮得稠糯香甜,杨修慎替她盛了一碗,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兔肉割成小块放进碗中,低声说:“要多吃些,才有营养。”
映雪慈心绪倦怠,了无食欲,见他递来,略一迟疑才接过,兔肉烤得火候正好,虽只撒了少许细盐,更衬得肉质鲜美清甜,她略吃了两块,问他:“过了今夜,你打算怎么办?”
杨修慎将剩下的兔肉片成薄片,放进煮粟米粥的陶罐里,留给她明早吃,他淡淡道:“送你离开。”
“我是说,我离开之后呢?你总要回来的,倘若被人发觉你救了我,那……”
“我已决意辞官。”他抬起头,指尖的匕首一顿,他平静地道:“从出门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这么想了。”
映雪慈一时说不出话来,更觉是她拖累了他,却听杨修慎道:“你是不是在想,当初不该对我们的婚约点头,若我们素无瓜葛,你的父亲没有选中我,我们如今便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