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怎么,不想干了?”
  “没有,好奇。”马楼换了个胳膊,“想去看看,轮回司不让。我查过典籍,上面讲投井前能看到走马灯,具体要怎么看呢?”帝君的轮回井也是走马灯吗?
  马楼自顾自分析起来:“我连自己生前发生过的事都记不太清,井怎么知道呢?总不能把我脑子拿出来,和u盘一样插某个地方读。还是说把脑袋摁水里……可水能显字吗?”
  摆渡人看向忘川河畔,轮回井方向。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他说,“但你忘记的事生死簿一笔一账算的清清楚楚。潜意识里的那些,不愿昭示的那些,都能读出来——”
  他还没说完,马楼突然站起来,幅度之大船差点翻倒。
  潜意识!那晚带有温度的文字,马楼将其和书写者对应时总觉得哪里别扭。高高在上的最高管理者不可能因为误会员工这么点小事愧疚。如果那天道歉的是酆都帝的潜意识,一切就说得通了。那次对话时间那么晚,帝君肯定睡了,然后潜意识跑出来,真挚诚恳地对他说,对不起。
  神仙多多少少都有特殊设定,不管潜意识化身轮回井还是住井里,总之,本体感知不到!
  “小井,你是不是他的潜意识?”上岸以后,马楼直奔轮回井,“我数一二三,你要是不说话,就当是了!”
  此时,抗着办公椅的酆都帝站在宿舍门口,听着马楼离谱的分析。
  他翻了个白眼,把熟睡的虚拟鸡叫起来,放在椅子上:“你把这个给他。”
  扰鸡清梦已经很火大,某神仙还不讲武德捏人家嘴。虚拟鸡嗷不出来,眼神抗议。
  你怎么不自己给?
  轮回井那,马楼还在叭叭。酆都帝忽然发觉,敞开心吐槽的马楼,还挺可爱。
  再之后,马楼那些奇奇怪怪的愿望,帝君都交给虚拟鸡转送。
  在中间商夜以继日赚不到差价还倒贴的努力下,没过多久许愿机消停下来。确切来说,是日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基本被老板以亲自生产解决,不追求物质极大丰富了。
  所以,这位新地府新青年总结出新论断,要解决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功德之间的矛盾。
  说鬼话点,没对象且穷。
  马楼枕靠轮回井,望天长叹:“哎……”
  这已经是他第n次发出要死的声音,摆渡人受不了了:“你把我喊出来就是听你哎的?”
  “哎——”
  “别哎了,有事说事,没事我回船上了。”
  马楼拉住他。
  “你说地府怎么就不招新人了呢?我们合同十年一签,怎么还满编了。说好的企业编,编呢?”
  摆渡人重新坐下:“没必要费力气培养新鬼。这些活没技术含量又不拼体力,用谁都是用。老鬼越老越听话,不涨功德也没怨言,性价比很高。再者,地府存在一天就少不了大家一口饭,物以稀为贵,供不应求的东西就算它是垃圾,都有鬼争着抢着捡,造成如今不出不进的局面。”
  马楼叹口气:“一点新鲜血液都没有,大家不觉得死气沉沉吗?”
  “你想找个新底层欺负?”摆渡人看他一眼。
  马楼啧道:“我才不像他们。……你看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没怎么体验美好生活就来这,好亏啊。”
  懂了,发情了。
  第16章 。已读不回就永远别回
  摆渡人知道他的性取向,给他出主意:“阴间条条框框少,大家都当彼此是团胎气,不分物种性别,又不禁欲。你喜欢谁,只管追。”
  “我对爷爷没兴趣。”一帮长他几百岁的祖宗们,如何下得去口。
  “刻板印象不好。大家死的时候什么样,到这还是什么样,你不想,就不影响。你想找长得年轻的也有,早些年地府招过几个婴儿,奶呼呼的,很好……”
  马楼阴恻恻看过来。
  “嗯,的确不合适。”摆渡人看马楼抱着井壁来回蹭,嘴角抽搐了一下,配合他演戏:“你那姓鹿的小同事呢?”
  烧开那壶呜地都快没水了终于被提起来。马楼指尖描摹那张丑的离谱的酆都帝自画像:“投胎去了。”
  “你喜欢他?”
  描摹停下……
  经过那些事,他对鹿乙是产生过好感。长得帅,口嫌体正直,总在不经意间照顾他。偶尔喜欢当爹,却也有错就认就改。
  自从知道真实身份,马楼侧面打听过他的情感状况。无婚配,无暧昧。有过女鬼穷鬼男鬼溜进他家,帝君只是皱一下眉,默默搬了三次家。
  前阵子他回来视察黄泉路翻新情况,马楼翘班混进鬼群远远看看他。恰好对方也转向这边……看没看见自己马楼不清楚,反正那副凶神恶煞面具上怒目的两个孔洞里既无波澜,也无情色,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一瞬间马楼突然明白,即便再想靠近,天然的身份差带来的巨大鸿沟始终无法跨越。
  身体本能是一回事,生存本能是另一回事。若郎有情郎有意,他不想因为享受优待,倘若郎有过情而现无意,更不愿什么也没干仅因老板嫌他碍眼被开除。
  马楼是长了一股怂样,在爱情世界里不喜欢被俯视。不是身高差的那种物理意义,而是自由程度上。马楼是没和老板谈过恋爱,但和老板共事过。他们习惯站在高处俯视,他们不会轻易迈下台阶,而你也习惯了站在低处仰望,你没有这个勇气上去一步。视线差意味着不平等,不平等就没办法正常对话。
  沟通是任何时候都需要的一样东西,上下级关系没办法强求,但自主选择的恋爱必须有。马楼还没那个胆子拉老板下神坛,这里面风险有多大他拎得清,单相思总好过丢饭碗。
  况且,酆都帝心里压根没装过他。要是真在乎,那些愿望一个没实现,反而是马小鸡变着法满足;每次坐在一起开会,连正眼也不给他一个。说什么有事留言,实际上都已读不回。
  马楼把脸轻轻贴上井壁……
  “不喜欢,”没有重量的话语被送到井里,“我只喜欢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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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早给他热一下。”酆都帝再次把虚拟鸡薅出来,塞给它一袋油条,“我刚泡好了豆子,在豆浆机里,记得提前一个小时启动。”
  挂着厚厚眼袋的虚拟鸡瞬间瞪大了眼。
  我请问呢?!
  酆都帝冷哼一声:“他不喜欢我。”语气不善,似乎还带了点落寞和委屈。
  ……行吧。
  第二天,马楼睡眼惺忪出来控诉:“马小鸡你干嘛呢?!什么玩意这么吵!大周末的,难得睡个懒觉——”他一个鲤鱼摆尾转进厕所,冲脸——自认为见鬼见多已经免疫,还是被虚拟鸡在倒豆浆这件小事惊悚。
  “哪来的豆浆机?”看着鸡翅膀四平八稳夹着豆浆杯把手,马楼不确定地又揉了揉眼,“你,你……”
  虚拟鸡把豆浆送到你了半天蹦不出下个字的主人面前,转身打开微波炉门,捧出加热好的油条。
  “哐哐”,马楼又趿拉拖鞋跑到阳台……
  还好,太阳还在东边。
  “我说小鸡啊,”马楼一口豆浆一口油条,幸福地打了个嗝,“你是不是良心发现,觉得我一把咖啡一把咖啡地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所以结草衔环。”
  说着他哽咽起来:“小鸡,你长大了,终于知道为鸡父母有多么不容易,唔——”
  你可闭嘴吧。
  马小鸡翻了个白眼塞他嘴里根油条。
  吃到油条,马楼想起来昨晚,不禁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油条?”
  “……那把椅子你说是想找个舒服地方睡觉,新键盘说原来那个不清脆,换耳机是追求好音质……”马楼细数过去那堆实验样本,越想越不对,“这次你又想怎么解释?”
  马小鸡瞎话编的快成个写小说的了,偏偏酆都帝威胁过不能透露,否则小命难保。真是可怜,这么大个鸡,还得为生存问题惆怅。
  它看眼紧闭的阴间,继续给躲进衣柜的某帝擦屁股:“帝君托梦。”
  “托梦?”
  “嗯,”马小鸡眼神坚定,“你的椅子键盘耳机,还有油条,都是帝君嘱咐我的。”
  ……原来那些话他全都记得,原来实验成功了。即使帝君拿他当空气,但不妨碍潜意识里有他。都说潜意识是脱下伪装、不经理智的真实,镌刻的记忆、赤裸的欲望、埋藏的信仰,所有原始的东西,都累积在识海深处。他马楼何德何能,竟然占了一席之地。
  马楼把马小鸡抱起来猛亲:“拥有你们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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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幸福往往伴随着痛苦。
  常言道,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抓住他的胃。十八年后,轮回井边,马楼捏了把日益圆润的小肚腩,这个中年人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还有独属于他自己的白日梦。潜意识规训计划进行了十八年,如今早中晚餐倒是不重样,可主意识怎么就一点不见被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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