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可无论他怎么叫喊都仍旧没有回应。
“该死的。”他咬了咬牙,准备拨号联系前台。
然而才刚抬脚,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11.
“怎么了?”
顾若陵只打开了一道门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缝中飘出,脸藏在门后,也看不清表情。
向伊立刻回身,盯着门缝看了几秒后,才往外吐了半口气:“我听见了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以为是你出事了,所以就跑了过来。”
“是我……”顾若陵顿了顿,声音又变小了些,“是我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杯子打翻了,刚刚在收拾。”
“原来是这样吗?”
“嗯。”
另外半口气还哽在喉咙里,听到顾若陵这样回答,向伊就又有些气不顺。
他压了压情绪:“那你现在还要喝水吗?”
“不……”
“还是喝一些吧。”他打断了顾若陵的话,兀自转身,“你等等我。”
12.
向伊很快就捧着热水回来,而那条门缝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
水杯外裹了一条毛巾防烫,他提醒了一句,就把水递了进去。
“我等你喝完,喝完我再端走。”怕午餐都不懂得按时吃的顾若陵敷衍了事,他还特意加了一句。
“我……”顾若陵好像想反驳,但看到他态度这么坚决,就还是说了“好吧”。
13.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四十公分,吞咽的声音由是听得十分清晰。
向伊靠在门框上,等待的间隙,便依据着声音漫无边际地想象顾若陵喝水时的模样。
——一定是先用嘴唇试探温度,确保没有问题后再小心翼翼地啜饮,所以唇一定是湿润的,大概还有些被烫过后的红。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口忘记吹凉,致使他生出了一些痛,那这个时候,或许他会伸出舌尖来轻碰泛痛的地方。
但不管怎么说,都一定是赏心悦目的。
“喝完了。”
在遐想的末尾,耳边响起了顾若陵的声音。
一热水杯下肚,声音里也带上了些水汽。
“好。”向伊直起身,“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好一些了。”
“那行,杯子给我吧。”
闻言,顾若陵就从门缝中把杯子递了出来,但他却没有接过,而是顺势握住了顾若陵的手腕,把人用力地从门后拉了出来。
14.
“向伊!”顾若陵惊呼一声,“你要做什么?”
向伊我行我素,并不惧怕这样的虚张声势。
他抬手在顾若陵的额头上擦过,指腹之间碰了碰,低声说:“哥,你流了很多汗。”
“因为刚刚那杯水很烫。”
“不是。”向伊把杯上裹着的毛巾拿下,帮顾若陵擦了一下额头和颈部的汗水,“因为哥在害怕,所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可以吗?”
顾若陵沉默地急喘几口,气息逐渐平复。
“向伊。”他喊了一声,声音镇静和冷淡到像是回到了两人认识的第一天,“你不想在非上班的时间谈工作,我也不想在出差的时候谈个人私事。
“而且,依我们的关系,我也没有义务事事都告诉你。”
15.
向伊松了手。
顾若陵退回房中,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今日食谱:向小伊倒的热水。
第15章 第十五回
//顾若陵回忆往昔,向小伊敲门私语//
1.
无法忘却的过往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风,燥热的时候会想起、寒冷的时候能触摸,而每一个与事发时相似的瞬间,这团风都会卷起一场骤雨。
2007年,顾若陵十一岁,抚养他长大的妈妈逝世。
那时,也是雷雨夜。
2.
和周围别的孩子不同,十一岁之前顾若陵没有父亲,那时他还姓刘。
他成长于只有妈妈和他的环境中,因此对于“一家三口”这个名词从来不赞同。
但父亲的缺位并没有让他的童年一塌糊涂,他也并未认为自己的生活有缺少过什么。
事实上,如果要让顾若陵对自己的二十九年的人生做一个总结回顾,他会说——有妈妈陪伴的阶段,是他人生最快乐的十一年。
而一切终止于一场大暴雨。
3.
小学五年级暑假前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带他们一起展望假期之后的生活。告诉他们返校后再有一年,他们便要升上中学,从孩童成为日渐成熟的青少年,因此小学的第六年十分关键,假期的时候千万不可以松懈。
讲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的天忽然变得昏暗,窗边的树舍命地摇摆着,沉闷的黑云被搅动,汇聚在一起后一点一点往下沉,压在了教学楼的楼顶上。
教室内开始躁动,班主任发言的声音减小。
有人惊呼一声,刹那,暴雨就噼里啪啦地落下了。
走廊外教务处的老师奔走相告,说台风飞卢即将登陆,为了让他们能顺利到家,学校决定提前放学。
班主任一一联系家长,身边的同学也陆陆续续地被接走。
但直到天彻底暗下来,顾若陵也还是没有等到来接他的妈妈。
4.
“老师,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他抱着书包走到讲台上,拉了拉班主任的衣摆,“我知道坐几号公车可以到家。”
班主任摸了摸他的头:“现在外面下暴雨,你一个人很危险的,而且公车都停运了。不用着急,可能是阿陵的阿妈有什么事情路上耽误了,很快就来了,或者赶不及,阿陵就先同老师回家好不好?”
话音刚落,班主任的手机就响起了来电铃声。
没什么防备,她当着顾若陵的面接听起来。
手机没开扬声器,顾若陵只隐约听见了几个词汇。
比如“大雨”、“湿滑”、“车祸”和“医院”。
5.
从学校到医院的那段路程,并没有被记载于顾若陵的记忆中枢里,连带着那时的情绪也几近于无。
再一次于脑中留下可回忆的痕迹,是灯光亮得惨白的医院。
急救室外面站了好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班主任带着他匆匆走过去,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些警员就纷纷看向他,用或许可称之为怜悯的眼神。
后来谁对待他都变得小心翼翼,可顾若陵并不喜欢。
他想他也没那么可怜,因为等急救室的灯熄灭,妈妈就会从里面出来,跟他一起回家——他记得,冰箱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麒麟瓜。
6.
午夜时分,台风飞卢登陆。
这场暴雨将医院走廊和外界隔绝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嘈杂的风雨声中,顾若陵所处的空间越发死寂和空荡。
凌晨十二点多,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医护人员推着妈妈一起出来,叹着气表明情况很不明朗。
那时顾若陵还不太懂得明朗的意思,只知道所有人的表情又变得难看了很多,气氛也变得愈发凝重。
一个多钟后,昏迷的妈妈忽然醒来,用完全不觉虚弱的模样要求和顾若陵近距离交谈。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顾若陵被带到了原先不被准许进入的病房。
7.
“阿陵,你想要阿爸吗?”这是妈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想要。”十一岁的顾若陵做出了很不成熟的举动,他拉住妈妈的袖子,把她往病床下拖,“阿妈快点好起来,我们回家吃西瓜。”
直到妈妈说了一句“阿陵,阿妈很累”,他才停了手。
虽然从他的口中得到了完全否定的回答,可妈妈还是让他拿了手机,并让他拨下了一个电话。
等待接通的时候,妈妈的眼神一直在看着他。
一直。
“拜托一定要接。”她用很低的语气,几乎在恳求,“阿陵同阿妈一起拜托好不好?”
顾若陵偏开头,固执地没说话。
振铃大概十秒后,电话被接通。
妈妈勒令放在她的耳边,不许开免提,他就只能听见妈妈的声音。
“是我,刘嘉欣。”
“是,很迟了,但我有要紧的事情。”
“顾松,你当初不是想跟我要孩子吗?这些年阿陵被我养得很好,你把他带过去吧。”
“我什么都不要。”
“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准备要。”
“好啊。”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顾松哥,多谢你。”
电话挂断后,有接近十分钟的沉默。
她躺在床上,做着平常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病房中只有心电检测仪近乎冰冷无情的机械声。
等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微弱了很多:“阿陵要听阿爸的话好不好?你要听他的话才会被喜欢,而且阿陵要记住,你不是私生子,绝对不是的。不过也不要太为难自己,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开开心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