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施维雅长叹一口气,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发火,同样的话题每年都要搬出来吵上一番,她是真的累了。
“妈妈的事我不想跟你争,但爸爸你总要去看吧?爸爸活着的时候最疼你,小舟,人要讲良心。”
施维舟一听这话就噤声了,一提到爸爸,他确实心虚。可要他踏进墓地,无异于逼他承认妈妈已经去世,他做不到。
施维雅捕捉到他瞬间的松动,毫不留情地断了他的后路:“具体时间我会通知你,到时候你必须和我坐一辆车去。”
施维舟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把那张照片给她看看得了,可想了想还是不行。自从上次他私自跑去寻找妈妈下落,这件事在家里就成了禁忌。现在旧事重提,除非能把妈妈直接带回来,否则姐姐一定是会生气的。
算了。他暗自叹了口气,从沙发起身,径直朝楼上走去。
这个举动瞬间激怒了施维雅。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我坐下!”她的语气变得尖厉起来,“你腿受伤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林叔给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要担心死了!你真是一天都不让我省心!”
一听这话,施维舟猛地停下了脚步,一瞬间,熟悉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般向他袭来。
爸爸去世那年,施维舟六岁,施维雅二十三岁。葬礼上,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她却出奇的平静,只是依旧紧紧拉着施维舟的手,盖棺的时候又抬起手腕搂过施维舟的头,低声对他说“闭上眼睛”。
施维舟乖乖听话,两眼一闭躲进奶奶的黑色长裙下,从此就过上了身边保镖形影不离的日子。
司机加保镖一共三人,将施维舟的童年把守得密不透风。父母不在,奶奶就成了妈妈,七十岁的老人理解不了孩子的世界,两人各自站在人生的两端,一人逐渐长大,一人向死亡靠拢。
他们爱彼此,但年龄差距让他们无法理解彼此,这么多年来,奶奶只会翻来覆去地说“跟好叔叔,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忧心忡忡的表情配上煞有其事的语调,奶奶为施维舟描述的世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逐渐变得封闭内向,敏感多疑,奶奶说的对,人生处处是陷阱,稍不留神便会陷入阴谋。好想要尖叫,施维舟快要窒息了。
后来奶奶去世,姐姐却阴差阳错地接过了这张名为“爱”的天罗地网,大手一挥,再次将施维舟的人生盖得严丝合缝。施维舟觉得走到哪里都不自由,周围的人长着不一样的脸,可脸上的两只洞却都是姐姐的眼睛,所有人都在监督他,看守他,保护他,所有人都知道姐姐最宝贝他。
施维舟早就发现了,以“爱”为名的管教方式,简直是世界上最高明的手段,是控制狂们最天才的设计,让你有苦难言,有理也说不清,最后吞吞吐吐,简直难受得要哭出来。
“你烦死了!!”施维舟终于转过身,忍无可忍地对施维雅大吼了出来,随后便腾腾腾地上了楼,赶在施维雅下一轮思想教育前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往床上一倒,一脸失落地看向天花板,突然觉得边和不爱说话也挺好的,起码不会唠叨自己。可一想到边和,他又不禁叹起气来——他临走之前为什么不目送自己离开呢?
按理说,他应该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离开才对。想到这,施维舟眼睛一酸,居然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他翻了个身,侧躺到床上,用手指轻轻抚摸边和送他的项链。
一瞬间,施维舟感到海风从遥远的地方向他吹来,他想起边和的脸,边和身上的体温,想起海边的傍晚,边和蹲在地上为自己擦拭小腿的手,和他软软荡在风中的头发。
关于边和的一切,就这样乱糟糟地在施维舟的脑海里纠缠在一起,明明是上个星期的事情,可眼下回忆起来,却仿佛像一个遥远而不可思议的幻觉,曲折、迷惑又模糊,他甚至怀疑一切是否发生过,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悲伤失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是姐姐,施维舟干脆把被子蒙到头上,装睡起来。施维雅像是在门外停留了片刻,轻轻打开了施维舟房间的门后才下楼离去。
施维舟闭着眼睛,却根本睡不着,夜里外面起了风,他听到风声拍打窗棂,吹得玻璃窗啪啪作响,好像下雨了。
手机就在他的枕头旁边,哪怕在半梦半醒时,他也隐隐期待接到边和的电话,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把自己的什么东西落在了边和那里,可是是什么呢?
昏昏沉沉中,他看见边和正轻轻揉搓着自己的手指,脸上却不见半点笑容,他忽然觉得身上的某处很痛,在比皮肤更深的地方。
这样的痛苦,他从未体会过,如此酸涩,如此隐秘,又如此强烈,他缓缓睁开眼睛,心中忽然有了答案——他落在边和那里的,原来是自己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姐姐、妹妹们!迈迈又入选了!
再一次感谢各位朋友们每天的追读和评论,为了庆祝这一文坛盛事,迈迈决定星期六单章加更一千字,然后星期日入v爆更三章!(三章大概一万多字)
周末依旧中午十一点准时放饭,大家自备碗筷,速速来食堂集合,然后大快朵颐一番!有亲朋好友的也请帮我宣传一下,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迈令!
提前祝大家周末快乐!真的谢谢你们!
第23章 老师,爸爸
边和快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因为担心庄亦寒没吃晚饭,特意去超市买了蔬菜和鱼拎回家,本打算直接上楼,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小区附近的角落给自己点了支烟。
因为在岛上是工作状态,边和一整个星期都没抽过烟,他的烟瘾不算大,眼前只是为了在回家前有几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这一个星期和施维舟的相处让他筋疲力尽,要说比平时更多的话,要操比平时更多的心,还好最后算是圆满结束了,这件事过去,在他心里,自己和万良的人情债算是一笔勾销了。
边和最不愿欠别人的。
一支烟快要燃尽,他才想起施维舟塞来的那张纸条。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摸口袋,掏出来的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打开前,边和犹豫了片刻,他在想,那小孩会不会写了什么骂人的话在纸上?
想到这,边和竟觉得有点好笑,他用手展开纸条,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数字,看排列像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边和又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居然真的只有数字。他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烟,随手将烟蒂连同纸条一起丢进垃圾桶,随后弯腰拎起地上的食材,径直往家走去。
小区大门口已经被围栏围起,马路两侧竖着深蓝色的防护栏,不远处停着一辆吊车,看起来应该是在修路。边和住的地方是老小区,小区一大半的居民都是来自城西的拆迁户,眼前的这条路裂缝和坑洼十分严重,被居民投诉过很多次,直到上个月,门口出了交通事故,估计这才开始大规模整修。
大门已经被封死,边和只能绕路朝小门走去,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整修的位置,不禁在心里担心起庄亦寒来,平时庄亦寒上下班都是由自己接送,现在路况这么恶劣,这一个星期他是怎么上班的呢?想到这,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其实边和一开始并不住在这个小区。他在国外做保镖时,第一年日薪就已经达到了三千美元,后和moc科技公司董事签下长期合约,年薪远远高于同行业的其他人,回国前就已经在纽约有了一套自己的车和公寓,他一开始从未有回国的打算,直到收到了庄亦寒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庄文进不见了。
庄文进是庄亦寒的爸爸,也是边和曾经的武术老师。出国后,边和每个月都定期给庄文进汇钱。一开始两人常常通话,后来庄文进声称在日本找到了工作,也就慢慢断了联系,只会偶尔发几封报平安的邮件,但边和依旧按时给他寄钱,这么多年从未间断。
后来边和才知道,庄文进在自己出国后的第二年就染上了赌瘾,一开始是小额赌博,然后越赌越大,后来为了躲债,先后去了中国香港、中国澳门和韩国。
而尽管已经如此债台高筑,庄文进每个月也只是按时取走边和汇给他的钱,从未开口管边和要过一分钱,这也是为什么,一直到庄文进跳楼自杀,边和都不曾察觉,曾经恩师的生活居然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直到边和回国同庄亦寒寻找庄文进,再到发现庄文进已经死亡之间只隔了半年的时间。葬礼上冷冷清清,曾经桃李满天下的武术名师,沦落到只有几柱高香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庄文进笑得无比灿烂,因为那天只有十五岁的边和在全国武术大赛中获得了一等奖,那张照片就是在赛后采访时拍下的。小和就是我的大儿子,他对记者这样说,说完挑眉看了一眼边和,然后转过头对着镜头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