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就这样躺在床上,一会儿谴责自己,一会儿又肯定自己,一整套情绪循环下来,最终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忽然有些心痛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小舟,要不要起床?我送你回家取衣服。”边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一只手递到他面前。
施维舟这才发现护士早已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对,是三个人。
“今晚……我们去我家住吧,”他仰起脸提议,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的公寓,你去过的。”
“怎么想去那儿?”边和平静地问。
“我们不是很快就要找房子了吗?干嘛再折腾去酒店呢?”他越说心里越没底,最后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那间公寓……是我奶奶送给我的。”
施维舟心里清楚边和坚持找房子,而不是直接搬去他公寓的原因。婚礼之后,他更是时刻提醒自己,应该将与姐姐相关的一切都暂时划清界限,但现在只是提议住一晚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好啊。”边和沉默片刻后,爽快应下。
施维舟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的痕迹。可只尝试了一小会儿,他就失败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然而,没等他细想,边和已经弯下腰,蹲在了床边。
“来,”边和单膝点地,半蹲着仰脸看他,“我给你穿鞋。”
施维舟看了他一眼,一只手撑起身,乖乖坐起来,把腿垂到床边。
他其实想说点什么,可在边和面前一紧张,就什么都说不出来。算了,说多错多,既然边和答应了,那就说明没问题,只是一晚而已,在那之后,边和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他站起身,把病床上那只录音兔子玩偶揣进口袋,然后跟在边和身后走出了病房。
关门时,他忍不住透过门上的玻璃又望了一眼病床上的人。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庄亦寒其实已经醒了,正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做的一切。
从病房到停车场,边和一路都没再说话,甚至没有牵他的手。只有在拥挤的电梯里,才用身体将他护在角落,但施维舟知道,那只是因为人多而已。
“老公,”他试探着叫了一声,“要不……你还是送我去酒店吧,我在酒店等你,行李先不收拾了。”
“没关系,”边和轻声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是想回家么?今晚就先住你那儿。”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他牵起了施维舟的手。施维舟任由他牵着,慢吞吞跟在后面,心里反复盘算着边和话里有几分真意。
可事实是,一旦事情牵扯到边和,无论他怎么想,最后都会变成一笔糊涂账——他始终无法完全理解边和,他为此感到痛苦。
然而,更需要担心的事很快横在了眼前。
施维舟在停车场不远处,看到了自己昨晚开来医院的那辆车。
很显然,那个男人根本没走。
意识到这一点,施维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脑中飞快闪过各种离开这里的借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边和的声音从身旁淡淡传来:“他等了你一整晚?”
施维舟的身体瞬间僵住,被边和握住的那只手,手心甚至开始出汗。
“我……”刚一开口,他就变得吞吞吐吐,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意外的是,边和并没有催促,反而停下了脚步。施维舟抬眼看他,还没开口,边和便率先说道:“那正好,可以让司机送你回家。我今天不仅要找护工,还得看房子,时间有点紧。”
他顿了顿,朝施维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可以吗,小舟?”
那抹一闪而过的笑容,让施维舟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实处。
边和在笑……在笑就好。
他点点头:“好。”
尽管安心了不少,他依旧有些害怕,两只手在身侧悄悄攥成了拳头,心里一遍遍祈祷边和千万不要靠近那辆车。
“那我就先走了。”边和说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施维舟飞快地应道,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牵强的微笑,“晚上见,哥哥,我在家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往车那边走。脚刚抬起来,手腕却猛地被边和攥住。施维舟顿住,有点懵地回过头——可还没看清边和的表情,那人已经一步逼近,手掌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吻了上来。
施维舟浑身一僵,脑子里嗡地一声,除了顺着边和的力道仰头回应,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吻又深又重,被吻到耳朵嗡嗡作响,嘴唇发麻,边和才慢慢放开他。
分开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边和是在宣誓主权。
“哥哥!”他急急开口,声音还有点喘,“你跟我一起上车吧!”
他得证明自己,立刻、马上。车上又没见不得人的,边和看了就知道他根本没藏事儿!
“不用,你自己回去。”边和看着他,眼里竟然漾开一点笑。
“你是不是误会了?”施维舟话赶话地往外倒,“那人是我姐塞来的!就是个干活的!”
说完他就咬了下舌头。
……是干活的没错,只不过要干的活里掺了别的,不仅亲了自己,还摸了自己,哪桩拎出来都够他呛。这么一想,他心虚得眼皮都垂下去,不敢看边和的眼睛。
“这么紧张干什么?”边和扶住他肩膀,脸凑近了些,“就是个司机,你昨晚喝了酒,总不能自己开车过来。”
话音刚落,施维舟这才像找回呼吸,悄悄抬眼看边和:“你真没生气?”
“没有。”边和答得快,随即又在他嘴角碰了碰,“回家等我,忙完就来。”
这个吻轻轻落下来,施维舟心里那点毛躁忽然就被抚平了。他拽住边和的手晃了晃,撒娇道:“那你可不许太晚回来……我怕黑。”
“知道了。”边和揉揉他头发,转身走了。
施维舟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等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揣着一腔甜糊糊的念头转身往车那儿去。
“早啊小施总。”驾驶座上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声音带笑,“照理该给您开门,但刚那场面我下去好像不太合适,您不介意吧?”
施维舟斜眼瞅他,这人脸上淤青还在,不过显然已经处理过了,衣服也换了件新的。还他吗挺会心疼自己,施维舟在心里轻骂一声。
“你,”他抬手指过去,“现在送我到家,然后立马滚蛋,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男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扶着方向盘低头笑了出来。
这一笑直接把施维舟点着了。他抬腿就朝驾驶座背踹了一脚:“笑什么呢你?”
男人压根没理,笑够了才慢悠悠系上安全带,点火、挂挡,车平稳滑出去。开出去一段,他才忽然开口:“您这是让老公哄好了?”
施维舟在后座抱起胳膊,脸一下子沉了。
男人从镜子里瞄他脸色,赶紧补了一句:“您放心,施总那儿我绝不多嘴。”
“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这个?”施维舟挑眉。
男人讪讪闭了嘴。
“你昨晚故意的吧?”施维舟问。
“什么?”
“装什么傻。”施维舟又踹了一脚椅背。
男人挨了踹反而又笑起来,那笑里透着一股不知悔改的劲儿:“算是吧。没别的,就想摸摸客户情况,好帮您早点复合。”
“是么?”施维舟冷笑,“我们已经和好了,所以你拿钱滚蛋就行。”
“和好了?”男人重复一遍,脸上摆出夸张的讶异,摇摇头,“我看未必。”
“你什么意思?”
“他说了什么时候来找你没?”男人不答反问。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男人笑得爽朗,“您的那台车,我简直不要太喜欢。”
车缓缓停住,前面是红灯。
男人回过头,脸上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我把话撂这儿,不管他跟你说什么时候来找你,他都不会来。就算来了,也是为再甩你一次。”
这话一出,施维舟呼吸一滞,心里像是“唰”地跳过一只黑猫。
“你什么意思?”他故作冷静地问。
“字面意思。”男人转回去,绿灯亮起,车重新启动。
施维舟没再接话。他盯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却什么也看不清,心跳越来越重,撞得肋骨生疼。
安静压了几分钟,施维舟冷冷开口:“停车。”
男人从后视镜瞟他,嘴角勾起来:“怎么?”
“停车。”
“这还没到——”
“我让你停车!!”施维舟吼出声的同时猛地探身,胳膊狠狠勒过男人脖颈。男人猝不及防被扼住,慌乱中死死攥住方向盘,车在窒息般的后拽力里猛地刹死在路边。
施维舟松手,一把推开车门跨下去,转而拉开驾驶座的门,揪住还在疯狂咳嗽的男人直接拽了出来。男人踉跄跌在他脚边,大口喘气,施维舟垂眼盯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胸口因为心跳太猛而明显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