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他反应过来沈遇的动作,明亮的眼眸里顿时露出不解来,他困惑地仰起头去看向沈遇。
  “闻流鹤,你可知错?”那道轻浅的声音突然就落下来。
  闻流鹤一时间没反应过俩。
  知错?知什么错?
  联想起之前药尊的话,闻流鹤喉结上下滚动,阴冷自眸中一闪而过,他舔舔干燥的唇,皱着眉哑着声音反问:“我能有什么错?”
  沈遇停下脚步。
  闻流鹤亦步亦趋,跟着停下。
  沈遇偏过头来看他,长睫覆在眼眸上,不笑时,逼人的冷意便从那双眼眸里显出:“身为太初弟子,为什么对同门起杀心?”
  闻流鹤一怔,反驳道:“我没杀他。”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沈遇忽地笑了一声,然后笑声淡下去,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他转身拂袖离开。
  “思过崖,禁闭三月。”
  “自己去领罚。”
  在反应过来沈遇话里的意思后,闻流鹤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接着一点点收敛,唇角的弧度变成一条平直锋冷的直线。
  在看见沈遇眼里失望的瞬间,少年一颗高高飞扬的心,转瞬间就沉入谷底。
  第69章
  闻流鹤被关思过崖的这三月,整个问剑峰便忽地冷清下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少个人,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却感觉让人空落落的。
  闻流鹤在的时候,整个问剑峰都很吵,各种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抱怨声,将问剑峰数百年如一日的安静刺开一个口,于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便顺着这小孔涌进来。
  思过崖位于长留雪山之巅,山顶常年飘雾飘雪,严寒艰苦,岩石和树木都被厚厚的山雪覆盖,冷风一阵一阵刮过,都吹不走那层厚厚的雪。
  三月期限到的那日,沈遇撑着伞慢慢踩上雪路。
  四周一片寂静,呵气成冰,雪花下落,发出簌簌声,冰凌断裂,砸到地上,冰冷的寒气穿透衣衫,冻得人一个哆嗦。
  拾级而上的仙人在察觉到这逼人的寒意时,脸色微微一变,他抿抿唇,朝山巅走去。
  雪峰山巅一侧,陷入崖壁内侧的凹状崖,被符文阵法限住去路。
  身后是冰冷的崖壁,身前是一跃能下的山崖。
  山风大的时候,呼啸着刮动方圆百里的雪花,能把整个视线都给模糊掉,冷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闻流鹤嘴皮颤抖,感觉血液都被冻得凝固,在他一度怀疑自己能被冻死的时候,突然从山巅下掉落一只还未成形的狐妖。
  这狐妖还未成形,以雪为食,周身妖气不浓,藏在这太初雪峰中,竟然也没被发现。
  黑暗中,闻流鹤双手抱臂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在一起,观它皮肉紧实,雪白的毛发柔软而浓密,有心等它再长些,到时候剥去皮毛,熬过这漫长的三个月。
  而且,这雪狐是妖,杀了也没人怪他。
  雪狐通灵,耳朵转动着观察四周,就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猛地抓住四肢,拽入黑暗中。
  一人一兔被困其中,自是进出不得。
  雪狐耳朵应激般竖起,奋力挣扎无果,看向黑暗中如困兽般的少年,尝试着放松僵硬的四肢,把毛绒绒的身体蜷缩在少年身边,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瞳试探地看着他。
  闻流鹤一怔。
  因为雪狐这突如其来亲昵的动作,也因为那双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闻流鹤手中力气一松,下意识松开雪狐的四肢。
  雪狐伸出舌头舔舔湿漉漉的毛发,埋下绒线团子般的脑袋,耳朵一垂一垂,前肢慢慢爬上他的腿,然后在他失温的怀里蜷成一团,驱散着他身体的冷意。
  闻流鹤动作僵硬,腰身绷直靠在冰冷的崖壁上,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莫名其妙发展到这种地步。
  但终归有利于他。
  想明白这一切后,闻流鹤眨眨眼睛,抬起手臂,把手掌落在雪狐的脑袋上。
  小狐狸蹭蹭他的手心,便不再动静了。
  闻流鹤垂下眼皮,虽然是只未化形的妖兽,出生懵懂,却知道惧他事就要讨好他,不像人,如果害怕他,便会寻众而来,用莫须有的口号和罪名来行私欲之心。
  这样想着,闻流鹤把手伸到雪狐的腹部,雪狐用那处呼吸,触碰到一阵温热,雪狐被摸到柔软的敏感处,耳朵颤颤,并不敢动静。
  于是三个月,就这么熬过来了。
  大雪过后,白雪皑皑,松树的清香被雪水湿润,变得更加浓郁。
  思过崖三月的阵法开始松动。
  雪狐当初应该是在结阵尚且不稳时掉入其中,如今阵法松动,便立即找准时机,趁着阵法松动快速蹿出思过崖。
  闻流鹤醒来时,那股熟悉的热源已经离他远去,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苍茫的空气与冷意,锋利的眉头顿时一皱。
  他都不打算剥皮了,这小畜生通灵果真只通一半,跑得还真快。
  雪狐四肢蹿上雪峰,往山而下,在堆雪深厚的阶石处,与撑伞上山的白衣仙人狭路相逢。
  仙人垂眸看它。
  狐瞳瞬间失光,四肢软倒在地,顷刻间化作点点雪光散入仙人雪白的长指间。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素白的伞面上,几乎与其融为一体,沈遇将分身收回,捕捉到片刻的记忆,脚步不由一顿,这孽徒,手往哪摸呢?
  算了,反正只是担心闻流鹤被冻死分出的一缕分身,又不是共感共情的存在,沈遇踩着云履,往思过崖走去。
  阵法破后,闻流鹤乘着断剑飞出,收剑入骨。
  漫长的雪梯将云端与人间勾连,天气稍稍回暖,山峰覆雪的轮廓在阳光与云雾间若隐若现,闻流鹤远远便看见沈遇。
  白衣黑发,点在雪山之间。
  看见来人的瞬间,闻流鹤眉头忽地皱起,两人的距离很快拉近。
  闻流鹤冷着脸往旁边走,就要擦过沈遇的肩膀往下走,就被一只手抓住手腕,闻流鹤皱眉看去。
  沈遇低垂着眼睑,他自幼被授以正道,这三个月他自己也有思考过,究竟是论迹看人,还是论心看人。
  闻流鹤虽有杀心,却并未真正伤人,罚三月禁闭,从闻流鹤的角度来说,确实足够委屈,但如果没有重罚,又怎么能稳住他这一颗杀心?
  沈遇年长于他,又是师长,知他心中肯定怨怼颇多,便率先开口,嗓音含着淡淡的笑:“三个月没见,这就把你师父给忘了?”
  有几点白色的雪花坠在他浓黑纤长的睫毛上,像是压雪的一截小树枝,沈遇一垂睫毛,那雪便簌簌下落。
  看得闻流鹤气不打一处来,他眉头紧锁,猛地甩开沈遇的手,但没甩开。
  闻流鹤:“……”
  沈遇勾唇,但考虑到徒弟的自尊心,到底没有笑出声,他伸手轻轻拍掉闻流鹤落雪的肩身,将伞身倾斜,共同遮在两人身上,拉着人就要往下走。
  闻流鹤任他拉,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这一罚,怎么还罚出个闷葫芦了?
  沈遇没忍住直接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脑瓜子上,疼得闻流鹤瞬间呲牙咧嘴,他顿时怒目圆睁,瞪着沈遇,恶声恶气骂道:“你打我干嘛?!”
  “不能打?”沈遇改打为揉,摸摸他的脑袋,笑:“别矫情了啊,你师父我可不吃这一套,走吧,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闻流鹤抿抿唇,依旧不说话。
  沈遇拉他一下,闻流鹤才终于舍得跟着动了,他压着眉骨,跟在沈遇身后,沉默地往雪山下走。
  从思过崖回来后,闻流鹤便一直很安静,但安静不代表不计较。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沈遇,于是另谋出路,开始摧残沈遇那些养着的花花草草和仙鹤灵兽,动静闹得还挺大,问剑峰的灵兽们作四散状,跟逃难似的,甚至有些跑到其他山峰躲着去了。
  沈遇知道他心里有气,见他没搞出什么大事来,也就眼睛一睁一闭,任凭他去了。
  不过就算闻流鹤搞这些报复行为,也始终安安静静,不像以前一样会自言自语对着那花草和动物说话。
  这陡然间的安静,竟然一时间还有些适应不了。
  金光粉粉的仙池内,今日仙鹤们难得清闲,无人所扰,正安静地梳着尾羽,深棕色的圆润眼瞳将池内的金光吸收,倒映着八角亭中正在交流的两人。
  “试剑大会?”
  沈遇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拎着酒壶,一身白衣如一片片落下来的花朵,点缀在石桌之上。
  许是因酒的缘故,他微微掀起眼皮,眼眸中盛着几近醉人的笑意,看向对面的顾长青,继续开口:“你打算让我那小师侄参加?”
  顾长青端起茶轻抿一口,闻言笑道:“不小了,现在和流鹤都差不多高了。”
  沈遇微微挑眉,顾长青讲究避世修行,他只见过徐不寒一面,十年前,那仙气飘飘粉雕玉琢的小孩就站在闻思远身旁,与闻流鹤那混不吝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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