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所有的坚硬与盔甲在一瞬间就被生生撬开,柔软与委屈,差点让闻流鹤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湿上眼眶。
  他闭着眼忍着疼,意志将欲昏厥,又觉得太丢人,以至于错过沈遇看向他的,那明显的,如看故人般的目光。
  问剑峰到了。
  洗灵池隐在层层青竹之间,地下是一处灵脉的发源地,活水不绝,既是疗伤池,也是一处热泉。
  云履轻点碧色竹叶,沈遇从飞舟上下来,掐诀将飞舟直接沉入洗灵池中。
  热泉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如一双无形的手抚过闻流鹤背部的伤口。
  鲜血被灵泉水稀释,变成雾状般的红色液体顺流飘走,新肉开始生长,疼得闻流鹤一个哆嗦,眉头紧锁,额头冒出一层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遇想咬手指,心乱如麻,他胸腔微微起伏,企图平复心绪,在察觉到闻流鹤动静的瞬间,抬眸把视线定在闻流鹤脸上。
  沉默片刻后,沈遇将飞舟召至灵泉边,他蹲下身,白衣下摆顺着边缘处的石沿滑进温热的灵池中,被温泉水打湿,湿热的水汽蒸到他的发间,像是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沈遇从喉间重重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摸到腰封处,从里面取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洁白手帕。
  泉水温热,雾气蒸散。
  灵泉外的仙人抿着唇,浓黑的长睫被热气湿润,轻轻去擦拭少年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湿润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少年因为痛苦死死绷起的眉弓。
  咕噜水声,呼吸声,布料摩擦声,在湿热的水汽中纠缠着,暧昧难分彼此。
  闻流鹤眼珠滚动,忽地睁开眼睛。
  沈遇低下头。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第71章
  薄薄水汽向上氤氲,青绿水声潺潺而动。
  一波碧水掩映在青青竹林中,温泉被青石环绕,在这片寂静无声的青色中,显出白衣轮廓。
  雾气模糊视线,沈遇半蹲在石台边,长长的漆黑睫毛在水汽中显得更加浓密。
  见闻流鹤睁开眼睛,沈遇掀起眼皮,视线从闻流鹤的伤势上很快滑过。
  想起这人疼到咬牙的动作,沈遇嘴角勾出一丝懒洋洋的弧度,收回拿着手帕的手,笑着打趣他:“刚才在大堂上不是还铁骨铮铮,现在知道怕了?”
  闻流鹤却一把抓住他要撤回的手。
  刚在灵泉里泡过的手缠着湿漉漉的水,坚硬的指骨死死扣住沈遇冷白的手腕。
  少年人正在生长期,身体里无限蓬勃的热意与能量,体温本就偏高,相接处的皮肤立即就带起一阵湿热的滚烫。
  沈遇挑挑眉,没想到他还有这力气。
  他也没挣脱的意思,动动手指,把手帕一松,接着将指尖的几滴水弹在闻流鹤毫无防备的眼睛上。
  男人又恢复往日那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尾音稍稍扬起:“怎么,这样子抓住为师的手腕作甚?”
  沈遇指尖弹出的水溅到他眼睛和脸上,闻流鹤闭闭眼,很快偏头开,听到沈遇的话再一次睁开眼睛,手指抓紧沈遇的手腕往上一晃,没好气地开口:“你的伤。”
  方才沈遇急着去抓那龙吟鞭,手心擦过鲜艳的伤痕,很快变得红肿,他的肤色本来就冷,富有光泽感,像是冰雪凝就的骨架,接着在外披上一层玉做的皮。
  那手心上伤痕,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闻流鹤想起他这鞭痕的来源,眸色没忍住一暗。
  沈遇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知后觉才察觉到手心处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遇蜷蜷手指,笑着朝人吩咐:“小伤而已,刚好你师伯给了些药,上来给为师上药。”
  闻流鹤眯着眼,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抱怨道:“不是,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奴役我?”
  沈遇轻瞥他一眼:“你伤的是背,又不是手。”
  洗灵池有生肌骨的作用,但对这种外伤用处一般,闻流鹤本就是随意玩笑一句,很快松开沈遇的手腕,从灵池上起身。
  少年人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温热的泉水漫到沈遇脚边,绣着仙鹤的衣摆又湿上几分。
  闻流鹤坐到石台边,从沈遇手中取过药袋,并不说话,低着头将药膏细心地涂在沈遇的手心处。
  有几片竹叶落到灵池的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旋转,树叶沙沙声与温泉潺潺声交织在一起。
  沈遇手被闻流鹤的手托着,感到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心下不得不感慨年轻就是好,体内永远蕴藏这蓬勃的生命力,修仙虽能长生不老,可这体质问题却难以调养。
  想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现在老了,也懒了,不到不得已,都极少用剑了。
  沈遇改蹲为坐,乌黑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背身流泻而下,过长的发尾漫进水中,像是灵泉生出水草。
  衣摆处也被泉水浸出湿润的痕迹,绣在上面的仙鹤也像是飞进水池里,尾羽伸展,变得生动起来。
  沈遇索性脱掉鞋袜,赤_裸着脚伸入温暖的灵池中。
  药膏冰冰凉凉,泉水却温温热热。
  少年滚烫的气息落在手心处,有些痒。
  沈遇看着那落到水面上的竹叶,像是一叶小小的舟,在他的心神上打转。
  他没有父母,幼年时被师父从战壕里捡回太初,长至七岁时面临择道时,因为不愿与师父分离,便自然而然拜入师门,修无情剑道。
  十六岁时,第一次出长留,在试剑大会上遇见魏英红,两人结为知己,时有书信往来。
  两百岁时,师父得道飞升,师兄顾长青也从问剑峰搬至长水台。
  飞升之时,无尽的金光从天边坠入人间。
  问剑峰素来是整个太初的武力担当,师门又专修无情道,常年不出长留,有这把剑稳在长留身后,邪祟难进,妖魔绕道,所谓问剑剑出,太初常存,便是如此。
  彼时,师父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和蔼又欣慰的笑容,亲手将问剑峰的峰主令牌交到他手中。
  这责任与孤独,一握便是百年之久。
  无论原因如何,从决定修无情道的那一刻开始,从师父手中接过令牌那一刻开始,沈遇便注定与大多数人产生不了羁绊。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垂眸问他:“所以,你怎么被药尊抓了去?”
  闻流鹤替他缠好绷带,心下有些尴尬。
  总不能说为了报复那三个月的禁闭,特意去糟蹋沈遇那些花草和灵兽吧,结果在找回灵兽的路上,飞来横锅从天而降,把他砸个猝不及防。
  关键是,他现在还打不过。
  闻流鹤眼神闪躲,避重就轻地开口:“他那药田不知怎么被毁了,我当时恰好路过,他本来就对我没什么好印象,不抓我抓谁。”
  沈遇让闻流鹤转过身背对着他,垂眸查看他的伤口。
  触目惊心的鞭伤被灵泉修复不少,沈遇让他解掉外袍,取出竹片给他上药。
  听到他的抱怨,沈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来:“你也知道他对你没有好印象,还挺有自知之明。”
  闻流鹤舔舔犬齿,药尊这几鞭子下去,一点也没浇灭他的气焰:“这怪我?”
  沈遇手指拿着竹片,听见他嚣张的语气,就往他伤口上一戳,教训道:“他是你的师长,这些话当着为师的面说说就好,在他面前怎么也要装装样子。”
  闻流鹤瞬间疼得呲牙咧嘴,他顿一顿,本想怼回去,突地反应过来,眼前一亮:“所以师父这是信我?”
  “我为什么不信你?”
  尾音微微扬起,含着笑意的声音落到闻流鹤的耳膜上,磁石一般吸着他的心神。
  上完药后,沈遇取出绷带,伸手绕过闻流鹤的腰腹缠绕一圈。
  温热的手指擦过腰身。
  闻流鹤浑身一颤,感觉瞬间有电流顺着腰身,直往他心里钻,他急忙抓住绷带,打断沈遇的动作,背对着沈遇开口:“师父,我自己来吧。”
  沈遇看着他的背影,虽然疑惑,但乐得清闲,将绷带递给闻流鹤,他并不是扭捏的性子,于是决定把事情说开:“你知道我为何罚你禁闭三个月吗?”
  闻流鹤缠绷带的手收紧,他垂眸,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
  一片青色竹叶落到沈遇的膝上,他捡起那根竹叶握在手心:“我当时把辟邪剑借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闻流鹤依旧背对着沈遇,闻言点点头。
  沈遇叹息一声:“身为剑修,你自然知道本命剑的含义,命剑与剑主心神相通,而为师在辟邪剑身上,清楚地探测到了你的杀心,齐非白虽有错在先,但错不至死。”
  闻流鹤低着头,心中不服,紧绷着下颚,咬着牙齿,才没有立即说出冲撞的话来。
  沈遇继续点出他的不对之处:“或许你们之间存在其他恩恩怨怨,但他是你同门,你们皆师从太初,难道不喜于他,便要杀他?那不在太初,遇见冒犯你的其他修士,无人拦你,岂不是要生吞活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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