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在那冰冷的遮尸布彻底遮盖住瓦莱里娅那张失去生机的脸庞时,瞬间破开血肉的土层,伴随着剧烈的痛苦生长而出。
第145章
又做了那一个恐怖的噩梦。
那艘承载无数希望的轮船被教廷以圣战的名义征收,锅炉工们被赶下了船,在战争结束之后,那艘轮船按照旧历被炸毁,滔天的火光瞬间冲入海洋,那片向来平静的大海,现在正在波涛汹涌地沸腾燃烧,一切的痕迹都被毁了干干净净。
追逐的火把再一次在丛林间穿梭,只是这一次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他们和瓦莱里娅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像是要穿过一层层的巨大束缚与障碍。
他们在狂风里惊恐地奔跑,鞋跟早已在漫长的追逐里被磨破,皮肤也被树枝刮伤。
……
清晨的曦光最后终结了这场追逐。
……
当那块冰冷而粗糙的尸布一点点遮挡住瓦莱里娅被箭射穿心脏的身体时,维多尼恩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惊惧的恐慌之中。
米瑞拉死死咬紧牙关,眼里泪花闪烁,她常年铲煤炭的手臂将维多尼恩死死摁住,满是手茧的大掌捂住维多尼恩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求求你,米瑞拉姑姑,放开我。”
维多尼恩几乎无声地恳求着,米瑞拉死死将他拖住,残忍地扭过了头,伸手盖在他的脸上。
维多尼恩差点崩溃,他的声音接近于无,米瑞拉却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过去了,米瑞拉姑姑,求求你,求求你松开我的眼睛。”
光线再一次涌入视线,维多尼恩死死地睁着眼睛,呼吸急促,滚烫的眼泪全部滴落到米瑞拉到手掌上,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远处,德拉科神父骑马穿过山林,从马背上跳下,他急步上前,伸手挡住骑士即将盖下尸布的手。
过去多年,在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那一刻,德拉科几乎没有认出瓦莱里娅,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死去了,华容早已不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往昔的光景瞬间浮现进脑海,这位不再年轻的神父浑身一怔,感到心脏一阵剜心般的疼痛,他差点软倒在地。
骑士低声问道:“法座,怎么了?”
德拉科神父艰难地稳住身形,颤抖着声音道:“我想,我们需要再为瓦莱里娅做一次弥撒。”
出身仲裁院的骑士表示惊讶:“什么?”
神父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再睁开眼时,复杂的眼神已变得平静无比,充满慈悲与怜惜。
“瓦莱里娅并没有失去她的信仰,只是因为恶魔的存在,短暂地背离了上帝,如今她已用肉身赎罪,灵魂即将回归上帝,上帝会宽恕她无罪,让她得救。”
说着,神父的眉头忽然紧皱在一起,语气逐渐由悲怜变成深深的憎恶:“他出生时,我还对他是否为恶魔之子感到过一丝怀疑,但直到今日,他害死瓦莱里娅,害死我的妻子,我已经无比确认他便是预言中的撒旦之子,竟然蛊惑了瓦莱里娅。”
神父的儿子是恶魔。
维多尼恩如遭雷击,他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喧嚣的声音拥挤在一起。
他浑身颤抖,感到记忆混乱,感到脑子里火光冲天,感到这具肉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互相挤压,感到脏器的疼痛,那是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的剧烈创伤。
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梦。
快醒来,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猛地睁开眼睛。
他仿佛溺水之人破水而出般,近乎弹跳般从床榻上坐起。
额前的银色碎发被冷汗打湿,浅银色的睫毛也沾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如海洋般的蔚蓝眼眸,与记忆中的瓦莱里娅一模一样。
他时常通过这双眼睛思念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橡木色的天花板由雕花纹的木梁支撑,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炉火的阴影回荡在房间内,驱散着室内的寒冷。
维多尼恩的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炉火中,接着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急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户。
连窗帘都是厚重的深红款式,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在寒冷的冬日中阻挡寒风而设计的。
维多尼恩从床上起身,披上洁白的法袍走到窗户边,隔着窄窄的缝隙朝窗外看去。
一条山毛榉林道通向塞伯里伯爵家的一处楼房,铺就的花园小径围绕四周,空气中有龙口花的香气。
是了,他现在正在前往主教廷的路程中,所有的圣子候选人现在都停留在塞伯里伯爵的庄园里。
明日会有主教廷的人来接引他们,乘坐船前往水域中的兰提亚圣教廷,那是阿尔德里克斯沉睡之地,众神永远的故乡。
此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塞伯里家的幼子奈瑞欧,他在出生时曾接受过此世纪最伟大的教皇卢修斯的洗礼,从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便受到世俗的关注。
所以在这批圣子候选人中,奈瑞欧的呼声一骑绝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主动讨好奈瑞欧。
离圣教廷所在的辖域范围越深,气温便越低,伯爵便贴心地为每位候选者都安排了带壁炉的房间。
两位提着钥匙框的侍女从窗前经过,并没有注意到维多尼恩的存在,正低声交谈着。
“阿米亚,最近好像又降温了,你可要记得多穿几件衣服,不要像上次那样又染上风寒,这次要是生病了,那就见不到这么多英俊的阁下们。”
阿米亚脸色当即一红,轻轻瞪了先说话的少女一眼:“维多利亚,你可别说这些话,阿尔德里克斯在上,听不得你在这里胡说。”
维多利亚辩解道:“我哪有胡说,圣提亚辖域内本来气温就低,我记得东区的神父说过,一百多年前,圣提亚还没这么冷,到处都是盛开的龙口花,所以这可不是胡话,而且阁下们本就个个生得英俊,也不是胡话。”
维多利亚口齿伶俐,一番话把阿米亚说得哑口无言。
忽然,维多利亚眼珠一转,猛拍一下脑袋,一下子把阿米亚盯住:“阿米亚,以往你这些调侃都面不改色的,怎么这次这么害羞,阿米亚!难道你真喜欢上某位阁下了?”
阿米亚顿时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最后在维多利亚的一番追问之下,总算被撬开了嘴巴:“是那位银发蓝眸的阁下,昨日我向阁下询问如何解读福音书中的内容,他知识渊博,为我讲解了许多相关的知识。”
“他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将羽毛书签留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亲自还给他。”
维多利亚提议道:“明日他们出发时,你送回过去不就好了?”
阿米亚摇摇头:“当然不行,外人是进不去的。”
“那你便让人转交过去?”
维多尼恩压了压眉骨,他偏过头,看到模糊的玻璃上倒映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他微垂睫毛,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瓦莱里娅离开他们后,维多尼恩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十天不曾开口说话,张口只能听到嘶哑声。
流亡途中,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船上,只不过这次是被卖到了一艘货船上当奴隶。
十枚索币,他们便要和这艘船永远绑定在一起。
等维多尼恩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文法混乱,前言更是不搭后语。
米瑞拉很担忧,即使她生性乐观,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她暗下决心,打算攒够足够的索币,想办法从这艘船上逃走后,再带他去看专门治失语症的医生。
有一日,他们寄居的船被征用去专门运送从各教区挑选出来的圣子候选人,一名叫布伦特的少年因在船头看浪时失足掉入海中。
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溺死了,法袍上的十字架被水泡了,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船长显然担不起让一位圣子候选人溺水这样的责任,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这时,维多尼恩突然站了出来:“船——”
米瑞拉脸色顿时一变,心中一阵惊惧,急忙去抓维多尼恩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维多尼恩话刚一开口,船长就恶狠狠踹了他膝盖一脚,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蔓延,身形单薄的少年下意识因为疼痛,往前踉跄一下,自然也躲开了米瑞拉的手。
在船长眼中,他们不过是十索币的奴隶,其中一个还是整日疯言疯语的傻子。
船长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明显是示意维多尼恩跪下来说话。
维多尼恩稳了稳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直起腰身,没有跪下去。
眼见一脚居然没踹下这人的傲骨,船长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眼维多尼恩,想要一脚一脚,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给踹跪下去。
他们这种人,向来喜欢看不服输的猎物湿漉漉地倒在他们脚下,最喜欢品尝的,也是将死的猎物身上传来的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