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说话时,正低头看他给麻绳打结的的云眠收回了视线,圆溜溜的盯着秦拓的侧脸,神情越来越困惑。
“娘子——”
秦拓头也不回,只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嘴。
云眠左右扭头,想把他的手指甩开,秦拓便低声道:“不要说话,不要动,你现在是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闭上嘴,耷拉下脑袋,软软地倒在了背篼里。
第18章
“哎……”老汉摇头长叹,“你们两个娃娃也是命苦,正赶上甄王和刁王开战。”
“什么刁王甄王的。”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愤,“不过是两伙山匪头子,真龙天子还在皇城里坐着呢。”
另一边有人冷笑:“那小皇帝能顶什么事?如今这乱局,还不是寇太后和她那兄弟一手造成的?”
“作死哟。”老汉慌忙四顾,“要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
那人却道:“到处都在打仗,就算不被那刀剑砍死,迟早也会被饿死。一亩地就要收六斗税,种粮不如荒田,山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横竖都活不下去,掉了脑袋正好,一了百了。”
“一亩地扒三层皮,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先帝爷在时,再难总还有个盼头,现在寇氏一族把持朝堂,今日冒出个甄大王,赶明儿又窜出个刁大王,打来打去,咱们这大允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你们与其在这里叫苦,不如多留神些,可别让咱们撞上了疯兽群。”
“疯兽群?”秦拓突然想起官道上那些鳞甲森然的兽尸,问道,“疯兽是什么样的?”
身旁的老汉回道:“原本不过就是山里的寻常野兽,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食草的畜生都会扑人了,大家便唤它们疯兽。不过这一带没有山林,就算撞见两三只,咱们也能对付。”
“怕是啃多了死人,染了尸毒。”有人道。
“胡扯,染了尸毒还能让兔子长出獠牙,山羊生出鳞甲?”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见两人争吵起来,其他人劝道:“都消停些吧,再狠的畜生,能狠得过官府的税?狠得过大王的刀?”
话题又重新扯回荣城之战,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议论。秦拓沉默着,一路将那些话听了个仔细,总算对人界的现状明白了几分。
如今人界号大允,老皇帝一死,小皇帝登基,朝政便被太后一党所掌。朝堂腐朽,各地枭雄纷纷起事,竞相割据。先前那荣城之战,便是草寇出身的刁深占城称王,而那领兵攻城的甄修齐,原本只是一名衙役,也自立为王,想要夺下荣城。
路上这些逃难的人,都是要去往临近的卢城。那城里驻扎了几万大允军,管他刁深还是甄修齐占了荣城,暂时都不敢去攻打卢城,和朝廷兵马对上。所以大家想去避一避,求几天安稳。
秦拓本就要去北地,恰巧卢城就在北行道上,便打算随这伙难民同行。
倘若途中寻不见灵族众人,那便进城置办些干粮,毕竟行囊里只剩那么一点玉米饼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离开龙隐谷时顺了个金球。金子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灵界还是人界,不管去到哪座城,都能买到吃的。
想到金子,他便扭头问云眠:“包袱呢?”
“在这儿呢。”
云眠说着,就要将那包袱取出来,秦拓赶紧制止:“别拿出来。”
“哦。”
“你要把这包袱盯紧点,别让它丢了。”
“我知道的,这里面有娘子祖传的金豆豆。”云眠小心地摸了摸包袱。
“声音小点,别让人听见了。”
云眠立即捂住嘴,小声道:“知道了。”
一路走出很远,荣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行人们这才缓下脚步,都坐在路边喝水歇息。
秦拓也寻了块大石,背靠着坐下,从背篼里拿出水囊,自己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将水囊递到云眠面前。
云眠盯着那水囊,又扭过头:“不喝。”
“你不渴吗?”秦拓问。
云眠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表情:“噫……你喝过的,有口水。”
“居然还嫌我?”秦拓冷笑一声,随即塞上木塞,“那你就别喝了,自己渴死去。”
反正木客人没在这里,他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小意模样,去伺候他们的祖爷爷。
秦拓将水囊放回背篼,靠着石头闭上眼,却听见呼哧呼哧的吸鼻子声。他微微睁眼,看见云眠坐在他身旁,抬起胳膊在抹眼泪。
“你在哭什么?”他问。
云眠转头瞪着他,鼻尖红红,眼里蓄着泪:“才好了一点点,你又在凶我了,不给我喝水,让我去死。”
“我怎么就让你去死了?我这算哪门子凶?真凶起来你还没见识过。那些被我吼过的小雀儿,抖得连翅膀都扑腾不利索,可哪个像你这样的?”秦拓有些吃惊。
“我又没有翅膀,你,你让我和别人比。”云眠哽咽道。
秦拓皱着眉看着他,见他眼泪越来越多:“你成天哪来那么多眼泪?这动不动就在发大水,怕是要在你身旁搭个堤坝才行。”
云眠闻言哭得更凶:“我见到爹爹,要告你……”
秦拓慢慢坐直身:“龙崽儿,咱们得拟个章程,这还要赶很远的路,你总不能走一路哭一路。”
云眠便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呢,就是这个脾气,也不是真的凶你。”秦拓放缓了语气,“日后我尽量收着些性子,你呢,也别那么娇气,得皮实一点,糙一点,别动不动就哭,吭吭吭的,别人还以为我时时都在欺负娃娃。”
“你还说了给我做松果儿,松果儿都没有,我才不想皮实。”云眠又扭回头去。
“不就一个松果儿吗?行,这就给你做。”秦拓嘴里应着,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没有松树,便从地上扯了几根韧草,“那小树人有松果儿了,咱就不要了,看我给你做个更稀奇的。”
秦拓手指翻飞,云眠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眼见那草在他手指里听话地扭来转去,渐渐显出个活物雏形,便也不哭了,转过身专心地看。
他越凑越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秦拓手指。秦拓只将草茎往后一扭,再打了个结,掌心里便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蝈蝈。
“大将军。”云眠惊喜地叫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拓,“是大将军哦。”
秦拓拿起那只草蝈蝈,却在云眠伸手来接时又收了回去:“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尽量不凶你,但你也要皮实一些,别动不动就哭,哭得我头疼。”
“嗯嗯。”云眠忙不迭点头。
秦拓这才将草蝈蝈递给了他。
云眠接过蝈蝈,爱不释手地看:“我家里也有个大将军,可是它死了的,我还有二将军他们,爹娘肯定把他们带去炎煌山了……”
他说话时,秦拓重新拿出水囊:“给,喝点水。”
云眠仍盯着手里的蝈蝈,只歪着身子凑过来,张开嘴。
“自己拿着,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云眠晃了晃脑袋,撒娇道:“就要娘子喂我。”
“自己喝。”秦拓不为所动。
云眠小声嘟囔:“你不喂我我就哭。”
“还敢威胁我?”秦拓伸出手摊着,“刚立好规矩就耍无赖,那把蝈蝈还我。”
云眠立即抱着蝈蝈一扭身,侧过头瞅他,脸上带着孩童的狡黠:“还你我就哭。”接着便发出了假哭声,“嘤……嘤……”
秦拓见旁边有行人看过来,仰头深吸一口气:“行吧,你能哭,你是祖宗,我惹不起,我拿你没辙。”
他没好气地拔掉木塞,将那水囊递到云眠嘴边。但云眠刚埋下头,突然又别过脸,挑剔道:“有口水哟。”
秦拓扯起袖子,近乎粗暴地将那囊口擦了擦:“这下行了吧?”
云眠这才勉强道:“喂吧。”
喝过水,再歇一阵,便继续上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头顶却看不见半颗星辰。有人点起了火把,但光晕稀落,秦拓依旧瞧不清,好在只要跟着人走,倒也不至迷失方向。
当秦拓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后,云眠探出脑袋端详着他:“娘子,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能看见。”
“可是你一到了晚上,眼睛就没有了。”云眠不太相信。
“那叫眼睛没有了吗?不会说话就别说话。”秦拓察觉到云眠在不安分地扭动,便道,“别动来动去的,我不好背。”
“你把我放下来吧。”云眠道。
“放下来做什么?”
“你没有了眼睛,就让我来背你。”
“免了。”秦拓将背篼往上托了下,“你只要记得我这一路背着你,始终念着我的好,以后有了机会报答我就行。”
“我现在就抱着你的呀。”云眠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