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曾经对秦原白满腹怨怼,连带着对族人也心生疏离,甚至暗暗立誓,此生不会再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彻底断绝往来。
可到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放不下炎煌山,放不下舅舅和族人,放不下那些骨血里的牵绊。
他们到底如何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是还在灵界吗?那自己也得早回灵界,再去打探打探。
他盯着火塘,思绪如烟,飘散又聚拢。
土豆烤好,老丈用火钳将它们从热灰里一一拨出,夹了几个摆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剩下的那一堆,老妪则摊开在竹筛里晾着。
“等放凉些,你们就带上,明儿赶路时垫垫肚子。”老丈叹了口气,“原想留你们多住两日,但还是早些走为好。”
秦拓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便抬眼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咱这一带也要打仗了。”老丈压低了嗓音,“前几日里正来传过话,说前面那绪扬城被曹王给占了,官府要将城拿回去,就要征壮丁。咱们这村已经躲掉了好几次,这次怕是怎么也躲不过了。今晚好些人家都在收拾,明日就让家里后生去深山里避一避。”
老妪打量着秦拓:“小郎君这般身量,若是被征丁的官差撞见,定是要被抓走的。”
“曹王是谁?”秦拓微微蹙眉。
那老妪放下毛豆,满脸敬畏地道:“曹王可不得了哩,早年间来咱们村收猪,杀猪的功夫那叫一个利索,猪还没叫唤就断了气。”
“这十里八乡的屠户,没一个比得上他手快。”老丈在旁补充。
秦拓暗自挑了下眉,这曹王原来是个草头王,还是个杀猪的。
说话间,土豆已经不烫了,老妪将筛子里那些拾掇好,让秦拓装进包袱里。她自己则拿起火塘边最大的一个,小心剥开焦黑的皮,露出喷香的薯肉,递向云眠:“娃娃,趁热吃。”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黝黑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云眠迟疑地接过,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老妪,在她笑眯眯的目光里,将土豆慢慢举到嘴边。
“娃娃快吃,可香哩。”老丈在一旁劝道。
秦拓瞧着云眠的反应,心下了然,这定是在嫌老妪的手不干净。
真是活祖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要接过土豆自己吃,云眠却突然扭过身子,避开他的手,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眯着眼笑:“婆婆,真好吃。”
两位老人看着云眠,笑得皱纹都舒展开。秦拓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这祖宗虽然娇气,但关键时刻倒是没让人难堪,懂得体恤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老丈家有个儿子,如今去了外地跑买卖,空出一间厢房来,秦拓带着云眠便歇在这屋里。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云眠自己把自己哄睡着后,秦拓眼皮也渐渐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座城池里。街道宽阔得惊人,两侧尽是华美殿宇,檐下悬挂着数不清的彩灯,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视野一片璀璨。
但这次街上不再是空空荡荡,有着不少行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华美,面部带笑。可细看下,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肌肤也泛着青灰色,不时有细碎土屑从衣炔间簌簌飘落。
这满城的人,竟然全是泥俑。
秦拓站在街道中,转着头看这一切,一名泥俑却突然停在他面前,声音尖锐地唤了声:“少主。”
整条街的泥人都停下脚步,齐齐朝这边看来。
眼下这诡异的场景,只让秦拓汗毛倒竖,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个泥人凑上前来:“少主,魔君夜阑可是您的生身父亲啊。”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泥人围拢过来。它们僵硬地屈膝行礼,泥塑的嘴唇一开一合。
“恭迎少主回魔界。”
“少主,夜阑君上是被灵界众人逼死的。”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
泥人们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语气怨毒,脸上却依旧带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秦拓被围在中间,只觉得无数只泥手向他伸来,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化作无数回音在他脑海中震荡。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报仇!!”
“报仇!!!”
……
秦拓猛地睁开眼,直直注视着黑暗的上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直到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小身子正紧贴着他,细细的热气扑打在他颈侧,还有隔壁老丈的咳嗽声,才将他从梦魇中一点点拽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坐起身,看向半开的窗户。夜风吹入,他背心泛起一阵寒意,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投入的皎洁月光,看清了躺在自己身旁的云眠。
小孩睡得正酣,嘴巴无意识地一吮一吮,又拧起眉头,埋在被子里的脚狠狠一踹,不知梦见了什么……
秦拓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那个梦,想起那些泥俑的尖锐絮语,也想起了周骁和旬筘说过的话。
那些关于身世和血脉的言语,又悄悄浮现在了心头。
直到又一阵凉风吹过,让他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明。
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去想这些?他的父亲便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母亲是朱雀族的秦漪,与什么魔君夜阑八竿子打不着。那分明就是他们认错了人,一些疯言疯语罢了。
秦拓啊秦拓,你竟会被这些荒谬的说辞搅得心神不宁?竟会辗转反侧,还做了那样诡异的梦?
想通了这一节,秦拓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拂去。他伸手为云眠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小孩温热的脸颊,那温度让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秦拓刚要躺下去继续睡,忽听村里骤然响起动静。四处都有奔跑的杂沓脚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火把光晃动,还夹杂着村民惊慌的呼喊。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便听远处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厉声呵斥:“奉令征丁,各家速速开门。”
隔壁厢房亮起了光,老丈端着油灯,慌慌张张地去大门前,眯起眼从门缝往外望。
他见秦拓也跟了过来,着急地道:“怎的这个时候就征丁了?”
老妪披着外衫匆匆赶来:“专挑这半夜来,可不就是怕人躲进山里?”
“官差大人开恩呐,我家就这一个男丁,不能去打仗啊。”
“大人啊,我家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没了,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求大人高抬贵手,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男人种地活命了。”
……
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每家按律是要出一名男丁,也可以不出人,但总得交纳免役钱。每丁每年纳布二丈、麻三斤,折现钱的话,每日二十文,若要免这整年的兵役,那统共七贯二百文。”
“这,这如何拿得出?”
“拿不出,那就出人。”
“你们这些狗官——”
“住口!”那官差厉声喝道,“绪扬城都让曹贼占了,你们身为大允百姓,现在正是报效朝廷的时候,还敢口出恶言,推三阻四?”
屋内,老妪急声道:“小郎君,你快从窗户翻出去。”
老丈摇头:“不成,村子已被围住了,逃不出去。”
“那快躲进地窖里。”老妪一把抓住秦拓的手,“快,趁他们还没搜到这儿。”
秦拓还未应答,老夫妻已拉开大门,推着他往院角的地窖走去。但还没走出几步,院门便被踢开,几名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为首士兵将秦拓上下打量,对身后人道:“带走。”
老丈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秦拓身前:“官爷,这位小郎君不是咱们村的人,他只是路过借宿。”
“路过的?”为首士兵分明不信,嘴角扯出一抹笑,“这时节哪来的人会路过?”
“官爷倘若不信,可以去问村里的人,全村人都可以作证。”老丈道。
为首士兵眯起眼睛,问秦拓道:“既然不是村里人,那你的路引文牒呢?”
秦拓哪知道什么路引文牒,只一声不吭。
兵卒冷笑:“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士兵上前,便要去抓秦拓,秦拓这才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留到入军后再说。”
秦拓被抓住了胳膊,连忙道:“我其实是卢城参军柯自怀的外甥,现拜在秦王门下,很得殿下器重。许县县令陈觥与我家也亲,我这次就是去许县拜会陈县令,只是路上和家人走散了,便带着弟弟在这村里歇一晚。”
兵卒们闻言一愣。
寻常村人哪会知道许县县令,更别说什么卢城参军和秦王。再看这少年,见他虽然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绝不能是山野村夫可比,心下顿时就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