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伍长认出了这个小孩,一路上跟随着那名少年民夫,先前还在河里抓过鱼,那水性好得成年人都比不上。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寇仪跟前,急声道:“都尉大人,小的知道个水性极好的。”
寇仪没有见过伍长,但听见水性好三个字,眼睛立即一亮:“是谁?人在哪儿?”
伍长转身,指着那快要跑到河边的小小身影:“就是他。”
第58章
河面上火光冲天,不断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云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处,以至于被人从后方捉住,拎起,这才猛地扭过头,便看见了一群陌生官兵。
“抓我做什么呀?把我放下呀。”他着急地扑腾。
士兵提着他的衣领,将拼命扭动挣扎的小孩提到了寇仪面前。
寇仪打量着这个还没佩剑长的小娃娃,虽满心疑虑,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着,你现在游到对岸去,替我们把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寇仪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知道这个吗?只要你割断绳子,这个宝石就给你了,够你全家吃穿一辈子。”
云眠被士兵拎在空中,两条腿使劲扑腾:“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他见寇仪一直将那宝石往自己面前递,便愤愤地道:“我才不要这个丑石头,你不要烦我。”又扭头对拎着他的士兵龇牙,“你再提着我,我可就要咬人了。”
寇仪脸色一沉,突然掐住云眠的下巴,让他看向河面:“知道我是谁吗?瞧见那些火船没?你要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到那船上去。”
“放我下来。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不要不听话,我要把你们扔到那船上去。”
云眠心头着急,挣扎得更加厉害,张嘴就去咬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寇仪哪有耐心和他僵持,便要拔剑威胁,那伍长却抢上前来,一脸焦急地对着云眠道:“小孩,你还认得我吗?”
云眠打量着面前的人,辨出这是白日里一起送粮的官兵,便点点头:“我认得你。”
伍长一拍大腿,语气愈发急切:“我方才瞧见你哥哥了,就是提着黑刀那个小后生,对不对?”
云眠一愣,忙不迭点头:“他就是我娘子,他在哪里?”
“你哥——你娘子让我告诉你,他被困在城门那边了。你也瞧见了,那边全是拿着刀剑的人,他回不来啊。”伍长说着,又指着前方火船,“你娘子说了,只要你游过河,把那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让火船都飘走,他立马就能回来寻你。”
云眠一路上常见这伍长在粮队里走动,虽不曾说过话,却已将他视作半个熟人。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深信不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那,那这个人抓着我,我怎么去帮娘子呀?”云眠悬在半空,焦急地问。
军师和伍长都齐齐出声:“快把他放下。”
那士兵立即放下云眠,小孩站立不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一骨碌翻起身,撒腿便往河边跑。
伍长问:“快回来拿刀,要割绳子。”
“我有的。”
岸上一群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踏入河里,没入水中,寇仪问:“他行吗?”
伍长连忙恭身回道:“都尉大人放心,小的不敢撒谎。”
寇仪看看城门方向,不耐烦地催:“那你也让他快点。”
“他知道的,他担心他哥呢。”
云眠变成了小龙,潜在水里,朝着河对面游去。
河水隔绝了那些厮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却能看见火油在水面蔓延,整条河上烈焰翻腾。
河水不算深,热意穿透水流,炙烤着他的后背。这从来让他倍感安全的水下,第一次让他觉到了害怕。
他忍住惧意摇着尾巴,拨动小爪,从燃烧的船底穿梭而过。很快便在水里看见了一条粗绳,一头拴着着火的船,一头往对岸延伸。
找到啦!
云眠在心里发出一声欢呼,急忙从背后取下匕首,去割那浸泡在水里的绳子。
可那锋利的刀刃划上去,只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麻绳,而是一根铁链子。
云眠心头顿时发慌,那瞬间只想要哭出来,但立即又让自己镇定,转着头四处张望。
他看向铁链的另一头,想到这链子必定连着什么地方,便顺着铁链继续往前游。
他终于看见了铁链的末端,却是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石柱上。可那里早已被烈焰吞噬,热浪逼人,根本无从靠近。
“娘子……”
他现在心里好慌,只想掉头逃走,可一想到秦拓还在等他把链子解开,便又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云眠小心地游到石柱旁,在水下扬起脸,看着上方翻腾的火焰。他围着石柱转了圈,选了个火焰稍弱的方向,鼓足勇气冒出了水面。
他位于石柱右侧,这里虽未着火,但依旧感觉到了灼烫。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光,灼热的空气瞬间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水里直起身子,伸出两只小爪,便去解那缠在石柱上的铁链。
可爪子刚碰着铁链,便啊一声,飞快地缩了回来,疼得浑身打了个颤。
云眠将被烫着的爪子放进水里浸着,嘴里直抽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泪珠掉下来时,看见身旁飘过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悬浮在水中,身穿粗布短打,胸口一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瞬间又被水流卷走。
云眠看着那尸体在水下飘远,耳里是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忽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自己再耽搁下去,那么秦拓也会这样泡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他是我娘子,我是汉子,是爷们,是他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龙便又再次伸出颤抖的小爪,狠狠按向了那滚烫的铁链。
“娘子,哇……娘子,我好痛啊,娘子,哇……”
小龙被烫得放声大哭,爪子抖得厉害,可他却咬紧牙关,非但不撒手,反而用尽力气去抠,去扯那死紧的铁环。
“娘子,娘子,我好痛……”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可每喊一声娘子,就好像从心底又生出一分力气,支撑着那对灼痛的小爪继续动作。
身旁的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嘴角细软的龙须,鳞片也被炙得发红发烫,疼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可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继续解着铁链。
河岸上,寇仪一行人还死死盯着云眠消失的方向。火船依旧横亘在河面,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说他水性极好,怎么这么久还没把绳子割断?”寇仪满心焦急,朝伍长厉声喝问。
伍长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躬身赔笑道:“都尉大人息怒,那孩子毕竟年幼,动作慢些也是常理——”
“慢些慢些,那曹屠夫都快杀上岛了,你怎么不去让他慢些?”寇仪咬牙切齿地问。
伍长不敢再出声,心里却也在打鼓。
莫不是那孩子溺死在水里了?又或者已经潜水逃掉了?
他眼见寇仪神情越来越阴沉,城门前方的士兵也在节节败退,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
待退出人群,他立即朝着河心岛深处的芦苇荡奔去,想寻个地方暂且藏身。
寇仪焦灼地攥紧马鞭,正盘算着再去找会水的人,就听身旁军师激动道:“大公子,快看,火船动了!”
寇仪猛地抬头,只见河面上那排熊熊燃烧的战船,正缓缓顺流而下,水面上一道缺口逐渐显现。
“那小孩竟真的把绳子割断了。”
寇仪神情狂喜,立即扯过亲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率先冲向河中的逃生缺口。数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溅起浑浊的河水,众人都俯身贴紧马背,飞快地穿过缺口,转眼便冲出了河心岛。
云眠躺在水里,微微睁着眼,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许多马腿正从他身旁踏过,水流被带得形成一朵又一朵的小漩涡。
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我解了绳子,火船飘走了,娘子……娘子可以回来了……我要快点回到石头那里,不然娘子,娘子会找不着我,他会害怕的……
伤痕累累的小龙,便又挣扎着朝河边游去。
绪扬城正门前的河面上,秦拓正带着民夫和寇仪的士兵激烈厮杀。他浑身湿透,发梢不断滴着水,身后的民夫也挥舞着夺来的兵器,跟着他奋力挥砍。这一段的河水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
曹石塔也率兵杀进了寇仪的军阵。由于他事先下过令,所以那些兵没有攻击秦拓这些民夫,而是径直扑向了寇仪的兵。
“……寇都尉已经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