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说罢,她双手恭敬地捧出一枚玉佩。那玉质地温润,雕刻着盘龙祥云,古朴而威严,一望便知并非凡物。
“先帝大行之后,这枚龙纹佩便留给了陛下。”她声音陡然拔高,响亮而清晰,“覃萃将此玉交给靖安侯过目,恳请侯爷凭此物证陛下身份,护真龙血脉,固大允江山!”
靖安侯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玉佩,仔细辨看片刻,突然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下,仰面向着夜空,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呼:“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
第80章
城墙外,旷野上,夜风猎猎,卷动战旗,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银甲军排阵成列,只待中军主帅一声令下。
赵烨一身银甲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盯着前方城楼,缓缓抬起了右臂。
“殿下等等……”
“垫一下等等……”
有风将依稀呼喊声送入赵烨耳中,他转头,便见侧方旷野上出现了几道黑影,正朝着这方奔来。
黑影迅速逼近,进入火把照亮的范围。赵烨此时看清,竟是秦拓和周骁,秦拓还背着一个背篼,云眠坐在背篼里,冲着他挥动胳膊。
“等等……”秦拓的喊声传来,声音急促,“……不要开战。”
“垫一下。”云眠短蓬蓬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炸开,闭着眼尖声叫道,“垫一下,开战呀……”
周围银甲军都认得他们,并未阻拦。秦拓奔至近处,继续喊道:“真皇帝找到了,不必开战,真皇帝找到了。”
“找到了?”赵烨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云眠在背篼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城楼上:“垫一下,在那里,在那里呀。”
赵烨抬头望向城墙,虽然看不见城头上的具体情况,但靖安侯已经离开了垛口,显然那上头正在发生什么。
很快,城墙之上便传来一道似哭似嚎的嘶喊:“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赵烨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周骁一直看着他,此时终于移开视线,转向了城楼。
城楼上,旷野中,万千之众竟无一人发出声音。云眠被这气氛震住,也一声不吭,只抱着秦拓脖子仰望着城头。
片刻,靖安侯的身影重现于垛口,怀里还托抱着一名幼童。
“谷生弟弟,是谷生弟弟。”云眠凑在秦拓耳边,惊喜地小声道。
秦拓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靖安侯面向城外大军,将那怀里幼童高高举起,同时大喝:“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他苍老浑厚的声音激荡于旷野之上,赵烨立即翻身下马:“臣,赵烨,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
万千将士的呼喊声汹涌而起,所有人下马,齐齐跪倒。
周骁、秦拓及其数名黑衣人依旧立在原地,默然注视着这万众臣服的庄严一幕。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赵烨一马当先,领着银甲军进入城门,准备直冲皇宫。
“秦王殿下!殿下留步!”
赵烨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正疾步从城楼石阶走下,人还未至跟前便急切问道:“殿下可是要入宫?”
赵烨即刻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对着匆匆而来的靖安侯行了一礼:“侯爷,军情紧急,容我先入宫擒拿寇天衡,晚一些立即面圣,再与侯爷详禀。”
靖安侯来到面前,看着赵烨,脸上露出既愤又愧的复杂神色,叹道:“臣有罪,那寇天衡,他,他早已逃出城去了!”
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允安,全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历经波折,极具传奇色彩的小皇帝。
御驾马车沿着长街前行,两侧百姓纷纷跪倒,高呼着陛下永康。
江谷生端坐于车舆之上,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向着道旁民众微微颔首致意。
秦拓抱着云眠也站在人群里,当马车行近时,云眠朝着马车挥手,兴奋地喊:“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望来,抿了抿唇,随即同随行车驾的一名亲卫说了什么。那亲卫即刻朝这边跑来,对秦拓道:“陛下请这位小郎君登车同行。”
“哈哈哈,快快快。”云眠在秦拓怀里扭动着,已经迫不及待。
秦拓将云眠送上马车,自己则退到车旁随行。云眠紧挨着江谷生坐下,见两侧欢呼声震天,便笑道:“我以前也这样坐过大车呢,好多的人在喊,哇,哇。”
“是怎样的?”江谷生轻声问。
“我被拐子拐走了,我逃走了,就做了观音娘娘的仙童。”云眠兴致勃勃地道。
江谷生抿着唇笑,又认真地看向他:“云眠哥哥,你本就是仙童。”
“真的吗?”
江谷生悄悄指了下他头上那两个圆髻:“真的。”
两小孩对视着笑,江谷生目光掠过旁边屋檐,看见那青瓦覆盖的屋顶上竟然生着一棵树,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心中有些纳罕。
云眠也看到了那棵树,顿时眉眼弯弯,举起手,朝着那树热情地挥了挥。
江谷生便看见,那树也抬起了一根树枝,如手臂般朝他们挥动。
江谷生正震惊着,云眠却转头对他笑道:“那是我孙孙。”
话音未落,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熊崽忽地从树冠里出溜滑下,一屁股坐在屋顶上,同样朝着他们挥动爪子。
云眠又指给江谷生看:“那便是冬蓬。”
江谷生张了张嘴:“……哦。”
车驾一路行至宫门前,江谷生邀请云眠随自己进宫。云眠看了看旁边的秦拓,摇头道:“我今日不去啦,明儿有空再进去找你玩。”
“那你一定要找我玩哦。”江谷生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恋恋不舍地道,“带着你娘子,你的树孙孙和冬蓬一道来。”
“嗯嗯。”云眠点头,随即转身,朝旁边探出身子伸出胳膊,扑进秦拓张开的怀抱里。
城内的欢庆直至夜晚方歇,秦拓诸人被安置在赵烨的秦王府中,马车驶至王府时,云眠早就躺在秦拓怀里睡着了,冬蓬也蜷在莘成荫腿上呼呼大睡。
几人进入府中,各自随着前来引路的家仆前往休憩的院子。虽然赵烨还在宫中,但这些下人显然早已得了吩咐,看见树精和熊崽也未露震惊,只恭敬引路,但个个身体僵硬,目光不时往他俩身上瞟。
秦拓的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转个不停,怎么也无法入睡。后面他将云眠搂进怀里,将脸埋在那细软的发间,闻着那股暖烘烘的气息,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睡得也不踏实,中途醒转过几次。周骁就住在隔壁院子,天快亮时,他听见了压低的对话声,直觉应该是赵烨回来了。
他干脆起身,穿好衣物,果然没过片刻,房门便被敲响。
他拉开房门,见赵烨正站在门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袍,周骁则默立在其身后。
“寇天衡已逃往北地,我决定率兵马北上追击。”赵烨开门见山,“我记得你曾提过想去北地,此次可愿随军同行?”
秦拓看向赵烨身后的周骁:“周大哥,你呢?你也去吗?”
周骁平静地道:“你去,我便去。你留,我便留。”
赵烨垂眸不语,秦拓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隐约感觉到他似是不舍,便道:“我就随着殿下一起去北地吧。”
赵烨立即道:“那赶紧准备一下,过会儿大军就要开拔。”
此时时辰尚早,允安城的人还没起床,街巷空寂,家家门户紧闭。
银甲军马蹄上都裹着布,悄无声息地穿城而过,朝着北方而去。与此同时,柯自怀及一众各城将领,亦领着所辖的各地驻军,踏上了返回原本属地的归途。
云眠在颠簸的马车里醒来,还没彻底清醒,迷迷瞪瞪地靠在秦拓怀里,看着车窗外的皇宫,小声嘟囔:“我还答应了要去找谷生弟弟玩的,他都不知道我走了。”
“等我们回来再找他。”秦拓低声安抚,“你不是一心要救耀哥儿吗?他被人带去了北地,我们去的就是北地,可以把他救出来。”
云眠这才没有吭声,又问:“树孙孙和冬蓬呢?”
“他们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莘成荫和秦拓都不愿意让云眠和冬蓬同乘一车,那定然要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两个想到那一幕就头疼,索性分乘两车,各自清静。
秦拓从身旁食盒里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了云眠嘴边。
云眠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恹恹地嚼着,又伸手在揉眼睛。
秦拓知道他这是还没睡醒,喂他吃完这块糕点后,便将人放上马车里的软榻,盖上毛毯,自己也顺势在一旁躺下:“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