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云眠说这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风舒饶有兴致地听着,半晌没等到下文,便抬眼问他:“而且什么?”
  云眠看着他的眼睛,那眸子浓黑,沉静幽深,最底下却又亮着两簇光。
  他心里突然一跳,有些仓促地别开脸:“没什么。”
  ——而且你长了双最好看的眼睛。
  就和他一样。
  静了片刻,风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小嘴还挺能说,什么松啊风啊,月啊山的,哪儿学来的?这套词儿没少哄人吧?是不是百试百灵?”
  云眠被他这话一刺,先是一愣,随后一股不满就涌了上来:“我不是想安慰你吗?怎么反倒说起我来了?再说了,我们神宫上下,谁不是品貌俱佳?那个用得着我这么费劲巴拉地哄人?”
  “嘶……”风舒按住心口,眉头皱起,“口口声声说我美玉在椟,骨相好,皮下俏,结果句句都往我骨子里扎。外皮被你捅破了不说,连里面的心肝脾肺都要被你刺得稀烂。这下好了,里外没一处能看。”
  云眠便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风舒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一边将挽起的袖口放下,一边道,“好了,走吧。”
  “去哪儿?”云眠仍有些忐忑。
  “心烦,得逛逛。”风舒语气里带着几分寥落,目光望向远处,“每次意识到自己貌丑后,就忍不住瞎琢磨。你若得空,陪我走走?”
  云眠顺从地道:“那走吧。”
  两人离开州府大牢,刚在街上走出几步,便被人给认了出来。
  “这不是帮我们守下城的灵使吗?”
  “真是。”
  “是恩公啊!”
  ……
  这一声既出,周围人都围了上来,将两人裹在中央。二楼茶楼支起的窗户里也探出脑袋,都纷纷冲着两人道谢。
  两人便也向着四周频频拱手回礼。
  “灵使大人!”两名书生挤入人群,各自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端放着笔墨纸砚,眼神恳切,“可否求二位赏留墨宝?让咱们也沾沾仙灵之气。”
  风舒并未推辞,提腕,蘸墨,笔尖悬于纸上。
  云眠见状,便也从旁边书生捧着的托盘里取了另一支笔。
  他瞥见风舒笔锋游走如龙蛇,转眼已写好,搁笔。
  纸上墨迹未干,上面的字沉浑有力:千家灯火暖,万户岁平安。
  落款处是三个小字,云眠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竟然真的是匣美玉。
  真是脸皮厚如墙,怕是十架冲车都撞不破。
  云眠心中啧啧有声,翻腾的腹诽几乎要冒出喉咙,却不影响他笔锋流转,写下一行清俊的字:巷陌炊烟稳,人间岁序安。
  写完,他在诗末端端正正落款:神宫云使美美龙镇岳
  风舒站在一旁,目光飞掠过那串落款,唇角轻轻向上勾起。
  云眠还在给那两名书生说话,那厢几名姑娘已攥紧了手中的荷包香囊,只待他回身,便要掷出。
  风舒瞥见了,突然上前几步,笑逐颜开地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坐等香囊坠怀的坦然模样。那几名姑娘一愣,面面相觑,随即嗤嗤低笑着钻进人群,不见了。
  风舒这才施施然转身,负手于背,踱了回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围观人群,两人这次选择了那稍僻静的路,缓步而行。
  云眠问道:“方才我审讯李启敏时,你去哪儿了?”
  风舒漫不经心地回道:“你猜。”
  云眠想了想:“狱卒说牢里还关了魔,莫非你是去审讯魔了?”
  “不错。”风舒坦然回道。
  “那你问出什么了?”云眠见风舒转头看向自己,立即补充,“我们既然都在查那褚师郸的下落,就应该同心协力,互通消息,不要保留。”
  “你说得有道理。”风舒点点头。
  云眠立即竖起耳朵,身子也往他那方靠近。
  “那魔告诉我,夜谶已经炼制出了能易容的傀儡,可以化作另外人的模样。”
  “易容?”云眠面露迟疑,“这不算稀奇吧?戴一张面具不就行了?”
  风舒看着街边的小摊,嘴里道:“这种易容不是改换面容,包括身形也能改变,堪称一个难以分辨的替身。”
  云眠脸色微变:“傀儡不都是按固定模子炼出来的吗?怎会变成旁人模样?”
  “夜谶炼傀,确实先有模子,所以你见到的魔兵,很多形貌相同。但就在不久前,他炼出了一种新傀,成形后,可自行改换一次样貌。”
  云眠声音压低:“你的意思,那褚师郸现在可能正扮作别人?”
  风舒沉默不语。
  云眠越想越不安,语速加快:“他扮成别人做什么?我们又不认得他,他变来变去有何意义?”
  风舒抬眼看他,目光沉沉:“若他扮的是你身边之人呢?”
  云眠霎时色变:“我方才审问李启敏,他说褚师郸半个月前就离营未归,若他真能改头换面,这半个月他去了哪?”
  “半月之前,城内疫病突发,为了阻绝蔓延,曾在夜里开过一次城门,悄悄将病殁者运出城外。”风舒道。
  云眠轻轻抽了口气:“你是说他趁那一次机会,已经混入雍州城?此刻就藏在城内?”
  风舒这次没有回答,云眠脑中念头丛生,心头也一片乱。
  前方人又多了起来,一个小贩挑着沉甸甸的箩筐匆匆挤过。风舒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一带,将人拢向自己身侧,挡开了那笨重的箩筐。
  云眠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浑然未觉,只由着风舒不着痕迹地护着他,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对了。”他突然抬头,眼神灼灼地看着风舒,“你方才装作会看病,去替那老夫人瞎治了一番,是不是怀疑她是那褚师郸假扮的?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夜谶炼的傀能改换形貌,是不是?”
  风舒将他往旁边牵,避开了两名行人,赞许地点头:“你很机敏。”
  云眠紧盯着他,等他继续,他便又低声道:“我确实怀疑老夫人。因那傀儡虽能改换形貌,却难以与新的躯壳彻底融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排斥之症。方才她突然发病,我便借机探了探。”
  “结果呢?”云眠追问。
  “我以前还能探出这类傀儡的真假。”风舒轻轻叹了口气:“但方才从牢里那魔的口中问出,褚师郸及其部分傀儡,如今已能完美隐藏魔息,平常法子无法探出真假。”
  云眠心头一紧:“也就是说,老夫人仍可能是他?”
  “当然。”
  风舒目光扫过旁边小摊,从袖中摸出两枚钱,从那草靶子上取下一个糖人,递给云眠,边走边继续道:“假设老夫人是褚师郸,那么他必定要先接触本尊,暗中观察,模仿她的一举一动,这样扮着才像。不过眼下我们要排查的人太多,已来不及细查她一人,只要确保她无法靠近陛下便是。”
  云眠听得专注,下意识便接过了糖人。等到回过神,有些发愣地看向风舒。
  风舒抬手揉了下他的发顶:“脑子转得快,这是奖你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云眠握着糖人,怔怔望着他的背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眼前之人,终究不是心底惦念的那一个。这念头一起,突然便意兴阑珊,只剩满腔索然。
  风舒回过头,见他耷拉着脑袋,连糖人也垂在手中。
  “怎么了?”风舒停步问。
  云眠闷声不响,把糖人塞回他手里,埋着头从他身旁走过。
  风舒看了眼手中糖人,笑问:“不喜欢这只鸡?”
  云眠脚步一顿,又突然转身,将那糖人夺了回去,狠狠地咬下,咔嚓一声,便咬掉了脑袋。
  “哎呀……”风舒倒抽一口凉气,“这般狠心,好生残忍。”
  云眠独自往前走,走出几步后,才声音低低地嘟囔:“……什么鸡,明明是朱雀。”
  云眠吃掉糖人,将那些怅然心思驱走,又开始琢磨之前的事。
  他转身望向缓步走来的风舒,眉头微蹙:“可我还有一事未想通,你为何笃定褚师郸是混进了刺史府?若他是为了行刺吴刺史,那怎么到了现在都还没有动手?”
  风舒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说话,但眼睛微微发亮,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云眠垂下视线,继续往下推测:“他如果藏进刺史府,却不是为了杀死吴刺史,那么……”
  他突然停下声音,猛地抬头看向风舒,神情大变。
  “冬蓬和成荫哥去迎陛下了,应该明日上午便会到。”他声音有些发紧。
  风舒低声接道:“因此褚师郸的目标从来不是吴成凯,而是皇帝。刺史府这边,只要让皇帝不进入就行了,下榻在其他地方。但他必定会接见本地署官,我们需得抢在前头,将那些署官的底细摸清,排除所有可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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