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当云眠走出刺史府,穿过两条小巷,到达萸湖时,一眼便瞧见湖畔的那座凉亭。亭子四面悬挂的素白幔帘正随风舞动,显出亭中的一道人影。
  他快步走近,面前的幔帘被风彻底掀开,便看见风舒正斜倚在亭中木榻上。
  他身穿一件宽大的青灰色绸衫,衣带松散,前襟随意地敞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酒壶,仰着头,酒水注入嘴里,喉结上下滚动。
  狂风恣意,卷得他袍袖鼓荡,墨色长发肆意飞舞。些许酒液从他唇角溢出,沿着脖颈一路滚落,滑过胸口,没入衣襟深处。
  云眠站在亭外,稍作迟疑,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风兄。”他出声唤道。
  亭中人似是没听见,只仰头灌酒,云眠便又提高了音量:“风兄。”
  风舒这才放下酒壶,慢慢转头看了过来。
  依旧是那张其貌不扬的的脸,但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浸染了酒意,黑沉得不见底,像是两口深井。
  云眠从未被他用这种带着冷意的目光注视过,原本见着他的那点雀跃顿时消散,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悔意,觉得自己或许本不该来,这一场告别其实是多余的。
  风舒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哑声问:“你来做什么?”
  “我们马上要启程去允安了,特来向风兄辞行。”
  云眠说着,往前走了半步,脚下踢到了一只空酒壶,咕噜噜地滚去了一旁。
  风舒站起身,一只手提着酒壶,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云眠面前。
  他个子太高,云眠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两人站得太近,一股酒气混杂着炽热的体温扑面而来,云眠下意识垂下眼,却又正对着对方那半敞的胸膛。
  他便又侧过头去,看向一旁。
  “风兄,这里事情已经办妥,日后若有相聚——”
  他的话突然停下,风舒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缓缓抬高,迫使他仰起了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眠屏住了呼吸。
  暴雨倾落,狂风将雨丝卷入亭中,溅在云眠的脸上,让他睫毛也轻轻颤动。
  风舒凝视着他,慢慢松开了手,转而用拇指揩去他脸上的水痕,那动作极轻,极温柔。
  云眠也看着他的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种魔咒,心跳又重又急,一下下撞得胸口生疼,却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任由那手指缓慢地掠过眼角,滑下鼻梁,最后停在唇上,若有似无地轻轻一按。
  随即,指尖撤离,风舒蓦地转身。
  魔咒骤解,云眠惊醒,只眼里还笼着一层未能散尽的朦胧。
  风舒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一边举高酒壶,仰头灌下了一口酒。
  “云灵使,日后相聚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也无需向我告辞。你我之间,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背对着云眠,声音被酒意浸得沙哑绵长,却穿透雨声,一字字钻入了云眠耳里。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似是难堪,又夹杂着一些失落。云眠看着那人倒在榻上,抬手挡住眉眼,终是默然转身,大步走入了雨幕中。
  刺史府外,车马齐备,岑耀已坐于车内,众人皆骑于马上,准备出发。
  云眠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同样打扮的冬蓬手忙脚乱地调整自己的斗笠,抱怨头顶的耳朵被压着。
  “对了,怎么一直不见风兄?我还想向他道个别。”莘成荫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
  “早问过啦。”冬蓬接话,“我方才问过好几人,都不清楚他在哪里。”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眠,“你呢?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们都不清楚,我又怎会知道?”云眠目视前方,绷着脸回道。
  莘成荫有些诧异:“你俩不是处得挺好吗?竟然没去找他辞行?”
  “谁跟他处得好了?根本不熟。”云眠说完,一挥马鞭,径直向前驰去。
  冬蓬愕然看着他背影,又看向莘成荫:“他在发哪门子癫?”
  “谁知道呢?总是早饭没用顺心吧,他从前早饭吃不好,就会气鼓鼓一阵子。”莘成荫招手,“你来,我给你理理耳朵。”
  风舒仍旧半躺在亭里,任由风雨斜扫入亭内,雨水沿着他挡在眉眼上的小臂蜿蜒而下,打湿了衣袖。
  风大雨大,湖上却有一叶扁舟,一位披着蓑衣打鱼的老翁,不紧不慢地摇着桨,苍凉的歌声悠悠传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愿得一心人,俱栖南山冈。恐君早旋归,免我空断肠……”
  风舒缓缓松开挡在眼前的手臂,抓起酒壶朝嘴里灌去。他没有倒出酒,将空壶晃了晃,再掷在地上,慢慢坐起身。
  他侧头望向湖面,突然大声问:“老伯,若两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天堑,那怎能不断肠?”
  歌声停下,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年轻人,你看见的是天堑,老夫看见的,只是人心。”
  风舒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个嘲弄般的笑,接着重新躺下,闭上了双眼。
  但不过片刻,他突然睁眼,眼底像是骤然烧起来一把火,将那些黯沉和颓然都点燃焚尽。
  他一个翻身跃起,冲出凉亭,径直扑入滂沱大雨中,朝着刺史府方向奔跑,
  他冲入巷子,雨水湿滑,撞翻了檐下堆积的箩筐,瓜果滚落一地,引来身后怒声斥骂,却恍若未闻,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待他冲至刺史府门前,两名门童正蹲在檐下躲雨,见他这般模样出现,慌忙站起身。
  风舒无需发问,只看那府前的马车皆已不见,便知皇帝一行人已启程离去。
  一名家仆牵着一匹马从侧门走出,要去往城西办事。风舒两步上前,直接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驾!”
  暴雨浇落,风舒伏低身形,湿透的绸衫紧贴脊背,马蹄急促地踏过长街,一人一骑奔向城门。
  一列轿舆刚进城,便见一匹快马冲来。轿帘掀开,刚送走皇帝正要回府的吴刺史探出脑袋。
  他认出风舒,连忙探身唤了声风灵使。对方却仿若未闻,人马如风,径直掠过轿子,冲出城门,转瞬消失在苍茫雨幕中。
  吴刺史望着那空荡的城门洞,怔了怔:“这是睡过了头,没赶上趟儿吗?”
  风舒出了城,便径直向北,那是去往允安的方向。
  雨水模糊了前路,他双眼通红,牙关紧咬。
  今日是父亲的祭日,倘若他在天有灵,能够知晓我的痛苦和渴望,愿意宽恕我的这份执念,就让我在官道的第一个岔路口,追上云眠。
  第100章
  风舒冲出城门,不断挥动鞭子,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冲到了岔路口。
  他一勒缰绳,马儿在路旁崖边停下,抹掉脸上的雨水,从崖边望向通往允安的那条路。
  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远方,官道蜿蜒消失在山峦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他颓然垂首,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雨水顺着脸庞往下滑落。良久,声音沙哑地低声问:“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愿意成全儿子,还是您老在睡觉,根本就没有听见?”
  他勒马在雨中立了片刻,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接着调转马头,冲向了另一条岔路。
  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首先便要赶去壶钥城的须弥魔界,寻找朱雀族人的下落。
  他策马狂奔,一遍遍告诫自己。
  没追上云眠,兴许真是天意。其实这一次能见到他,知道他没有记恨自己,终于将心头那处空了多年的缺口补上,就不该再有遗憾。
  你还有什么不满?难道又生出了新的贪恋?
  唯有这般想着,胸腔里那团烧灼般的躁动才能稍稍平息。可只要心神稍懈,那少年的模样便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微微昂起下巴时,会不自觉带上几分骄矜。他生气时,会瞪圆了眼睛,自以为凶狠,实则像只扬起爪子的奶猫,叫人只想揉揉他的发顶。当他笑起来时,鼻子会小小皱起,那双眼眸带着少年的纯粹,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晴空,能照见他心底所有不曾言说的波澜。
  这么多年来,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过云眠长大后的模样,每一次都竭尽所能,添上最美好的想象。可直到真正重逢,他才明白,真实的云眠比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幻想,还要好上千万。
  可随着年纪渐长,顾虑越来越多,思虑越来越重,有些事情,再难像从前那样,说放下就放下。
  更何况,自己终究要和无上神宫对上。
  只要知道他如今一切安好,就够了,而自己这次遇见他,各种无法自控,情不自禁,破绽百出,再这样下去,没准会让他瞧出来。
  或许就此分开,也好。
  倘若真有尘埃落定的一天,再去寻他。
  若终究天不遂人愿,那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曾被打扰过,不曾陷入两难,那双明亮的眼睛,不会因为自己而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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