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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看向不远处,段从澜正靠在角落闭眼休憩。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昏黄又朦胧,为其优越的眉眼平添几分柔和,一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李鹤衣盯着段从澜看了会儿,才收敛目光,解开了紧缠着右手的布条。
  布条垂坠,暴露出他手背上一片细密的银鳞。
  鳞片是白天碰到英泉水后长出来的。泉水无毒,对寻常人无影响,却让那个鲛人少年变回了原形,作用在他身上,大概也是同理。
  之前华灯节时,李鹤衣就见过这鳞片一次。当时他不清楚原因,只当是易容丹失效所产生的错乱,现在看来,那并非幻觉,而是妖丹的影响。他这人不人妖不妖的状态,也难怪那些妖兽见了就跑,连水马都得惊叫怪物。
  鳞片摸上去冰凉光滑,与皮肤的触感截然不同。
  李鹤衣使了些劲,将鳞片一点点扯下,伤口很快渗出了血,皮肉撕裂的剧痛也随之蔓延开来。
  沾血的银鳞一片接一片掉在了地上,眨眼间,李鹤衣手上便血肉模糊。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到后来手已经有些抖,嘴角也因极力紧咬而破了皮,动作却丝毫未停。
  直到将最后一片鳞片剥除,李鹤衣才松了口气。草草清创止血,取出瓷瓶,吃了颗丹药,重新用布条包扎好,又处理了剥离的银鳞。最后瞄了眼段从澜,确定他毫无动静,这才侧身躺下睡觉。
  在李鹤衣睡下后不久,段从澜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他。
  翌日,李鹤衣起了个大早。雨停了,荷林翠绿如洗,香蒲叶的清香沁人心脾,段从澜却不见了踪影。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莫名感觉哪里空落落的。
  一摸手腕,才发现芥子镯也没了。
  四下寻觅后,总算在菖蒲沼泽里找到了镯子。原本玉质剔透的镯环在水里泡了一夜,已经变得脏兮兮的,表面满是淤泥,李鹤衣擦了半天,才终于干净。
  叶乱一出镯子,猝不及防吃了口泥,连呸几声。
  他郁闷:“不对吧李仙师,我叶某人为你殚精竭虑,出谋划策,你转眼就把我扔沟里,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李鹤衣也不知道怎么掉进水里的,移开目光:“…意外而已。”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段从澜,估摸着这人又去什么地方打猎了。布下的符箓倒还在,位置恰好构成了一处阵法,里面的人出的来,外面的进不去。叶乱醒来后,还仔细辨认了一番上面的符文。
  “有点眼熟,之前好像见过。”他想了起来,“这不是青琅玕的独门阵法吗?好啊,他一介散修,居然偷学过这个。下次遇到青琅玕的人,必得把他举发了。”
  李鹤衣:“你先被举发了还差不多。”
  叶乱又不舒服了,叨叨了几句“偏心眼”“不公平”之类的话,就飘进林子吸收天地灵气去了,试图早日重获人形。
  借此机会,李鹤衣又拆开手上的布条,检查了遍伤势。
  看清状况后,不由拧眉。
  他昨夜挠破的伤口都愈合了,皮肤恢复如初,没有半点血迹。然而这层刚痊愈的皮肤上,又重新长出了一片新生的细鳞,甚至鳞化的更严重了。
  背后响起一阵接近的脚步声,李鹤衣回神,飞快将布条绑了回去。
  转头看去,果然是段从澜回来了。
  天一亮,段从澜又将眼睛蒙了回去,平日随意绾着的头发也少见地束在背后,袖子挽起,露出结实而流畅匀称的小臂。手上拎着两条赤喙白鳞、长有蝉翼的飞鱼,还活蹦乱跳,显然是刚抓不久的。
  …这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吃鱼。
  段从澜不会煮饭,剔鳞倒是很熟练,两条飞鱼很快被处理好了,再加入少许五颜六色不明来源的仙草灵植后,炖成了一锅汤,煮好后先盛了碗给李鹤衣。李鹤衣对段从澜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但架不住他说自己反复试过了,味道一定有所改善。如此央求几次后,李鹤衣只得认命,抱着豁出去的决心接过碗,一口闷了下去。
  “这次如何?”段从澜直勾勾地看着他。
  “……”
  李鹤衣艰难地咽下了满口鱼腥,艰难地开口:“…有所进步。”至少没有血腥味和烟熏味了,可喜可贺。
  段从澜因此大受鼓舞,表示下次要试试新菜式。李鹤衣顿时追悔莫及,捂着嘴连连摇头,但段从澜看不见,徒留他在心里酝酿死意。
  半个时辰后,李鹤衣发麻的舌头才终于恢复知觉,能说话了,堪堪松了口气。
  不久,叶乱飘了回来,告知最近的一个阵眼在西南方向,约莫十几里远,两个时辰左右就能到。
  段从澜抬靴碾灭了火堆,侧头问李鹤衣:“现在过去?”
  换作昨天,李鹤衣直接就走了,但眼下情况有变,他道:“我想采些药材,先在附近找找吧。”
  段从澜点头应好,也没问采什么,顺从地跟着他走了。
  在九重洲所有秘境中,除了第五重的一叶天,灵植最多的便是高石沼。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两人已经找到了不少仙草:黄雚、条草、天婴……都是除疡止疮的稀有药材。
  打发了段从澜去探路后,李鹤衣挤碎了黄雚的果子,将其中赭红的汁液涂在手背上。
  霎时间,银鳞似被火燎过一般焦糊萎缩。可只消褪片刻,又迅速恢复了原样,只是不再向四周扩散了,功效聊胜于无。
  照这样下去,李鹤衣疑心还没找到三珠树,自己就得先变成浑身是鳞的鱼人了。
  想起胡子男丑陋狰狞的死状,他心底一阵恶寒,求生的欲望空前强烈,匆匆缠裹好了手背,决定再想想办法。
  那名鲛人少年不知逃去了哪儿,一路上更没有其他人影。其实自从踏入这片荷叶林后,除了昨日那群挑事找死的修士,他们就再没见到几个能说话的活物,之前好歹还有妖兽,今日连妖兽都变少了。也不知是高石沼太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李鹤衣将药草收入镯中,暗自忖道:“……还差一种。”
  他抬目望向不远处的段从澜。
  九重洲中有一种灵草,只长在杻树下,名叫箨,数百年开一次花,黄华而荚实,吃下可以令眼盲者复明。虽然段从澜说自己是先天眼疾,表现得也满不在乎,但李鹤衣依旧打算试一试。不为别的,就当是芥子镯的回礼。
  高石沼树少,自然也不会有箨草。第三重已经没什么可探的了,两人便不再逗留,直朝西南方向的阵眼去。
  林子里的灵气愈发充沛,阵眼也愈发近了。只剩两三里路时,段从澜忽然脚步一顿。
  “有人。”叶乱也低声提醒,“而且还不少。”
  不消他说,李鹤衣已经听见了兵戈相撞的打斗声,周围的灵气也暗流腾涌,源头就在前方不远。
  段从澜毫不犹豫,直接调转了步向,准备绕道而行。
  可惜还没走出两步,被李鹤衣逮了个正着:“等一下。”
  段从澜低低叹了口气,回头道:“李前辈,我们只是路过,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什么都不管吗?”
  李鹤衣说:“去阵眼的路刚好被他们堵住了,估计是有人专门在此守株待兔,贸然过去容易打草惊蛇,先看看情况。”
  段从澜:“拦路又如何,打穿了不就好。”
  没想到此人看着文质彬彬,内里竟是武将之心,修符道着实委屈他了。李鹤衣失语片刻,道:“凡事不能诉诸暴力。”
  段从澜不大情愿地留下了。
  李鹤衣靠近了些,拨开层叠的林叶,果然看见了远处激斗中的两拨人。
  离得最近的是一个黛衣青年,手持符箓,正低念咒诀。然而诀术还未完成,就蓦然被一阵狠厉的掌风迎面袭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背脊重重地撞地,口中立刻喷出血来!
  周围其余人见状,齐齐变了脸色,失声大喊:“柳师叔!”
  打出掌风的觋师收回掌,握杖抬步上前,轻蔑道:“雕虫小技。”
  借此,李鹤衣也认出了双方的身份。
  是群芳处与百蛊会的弟子。
  第16章 蛊与药
  李鹤衣与群芳处、百蛊会弟子都接触不多,毕竟幽谷和滇林位处东南,与西山昆仑相距甚远,除去仙门大比,他只听过一些两派不睦的传闻。
  自古巫医同源,百蛊会与群芳处最开始也同为一派,后来双方理念冲突,于是分宗决裂。百蛊会精于蛊毒,群芳处则专修医卜之术,两派地界又相近,因而纠葛与争端终年不断。
  不过李鹤衣没料到,这种争端已经到了能痛下杀手的地步。
  正如眼下。
  群芳处弟子多是药修,不善拼斗,那姓柳的黛衣青年被重伤后,其余人很快也在百蛊会巫觋的攻势中败下阵来。
  觋师一挥杖,召出数十只花色各异的钳蝎和毒蛇,摆尾吐信,寸寸逼近。胜负已定,群芳处弟子仍紧守着后方几尺处的草丛,抵死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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