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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两人很快找到了月影的位置。李鹤衣踏入河心,从中掬起一捧水。粼粼波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素银的软剑,是八剑当中的最后一柄:转魄。
  握住剑柄时,转魄的剑身泛起幽微的银芒。与此同时,空中的月轮渐而黯淡,逐步从天穹落下,徐徐坠向静淌的丹河之中。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荒原上,原本狂躁暴动的妖兽仿若感知到了什么,不再对修士们围攻撕扑,转而开始四处遁逃,状况十分仓皇。
  众人正苦斗得狼狈,见状一头雾水:“这又是怎么了?”
  云崖刚砍断一只飞蛇,手中的真刚剑突然嗡鸣颤动起来,吓了他一跳,喊道:“这剑在震!”
  “…不对。”有剑修瞪大了眼睛,“是所有的剑都在震!”
  王珩算看着手中的同样震颤的少阳,脸色有了变化,柳枫等人也意识到了什么,一时目眐心骇。
  这样的情况,他们曾经也遇见过一次。
  ——在上届仙门大比上。
  不止真刚,其余灵剑也争相竞鸣。很快,这种共鸣又蔓延向散落在荒原上的全部刀剑,一时间剑鸣激荡,清越高亢。不知是哪一柄剑最先破鞘,其余长剑也紧随其后,如百燕归巢,自发汇向剑冢中央。
  无数剑芒汇于一处,势若排山倒海,忽如风回雪来。
  李鹤衣立于风中,衣袂被卷挟得猎猎作响,几乎被白练似的剑涛完全吞没。他身形却岿然不动,一剑劈向空中。
  霎时间,千万道寒光也受其指引,直贯天宇!压顶的黑云被轰然撕开一道罅隙,爆发出刺目的虹芒,汹涌磅礴的剑气在天地间震荡开来,漫卷整个剑冢。流窜的妖魔鬼祟一瞬间灰飞烟灭,余烬飘扬,如挦绵扯絮。
  长夜终了,阴云间天光乍泄。
  丹河边,阿水从一堆妖骸兽尸中费劲地冒出头,怀里的珠子差点掉出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捞住。
  抬头望见李鹤衣的身影,他不由松了口气。刚想跑过去,却又看见了相隔不远的段从澜,整个人立马僵住,再次缩了回去。
  伴随天光而来的,是终于显现的通天径。
  雪亮的光晕刺目无比,令李鹤衣不由眯起了眼。
  惝恍间,他记起自己刚进无极天那日,似乎也是这般景象。
  儿时的经历,其实李鹤衣已经记不太清,只知道他无母无父,是无极天掌门李月师从一座雪山中捡来的孩子。
  因为此事,他二师兄还戏称他是万年冻雪里生出的精魄,所以道体浑成,天赋异禀。而李鹤衣一入无极天,终年长雪不断的昆仑见了晴光,于是李月师便以暻字为其取名,意味日朗景明,也是望他的修行之路能通晓明畅。
  李暻。
  阿暻。
  往事纷纷扰,如碎琼乱玉掠过眼前。下一刻,一只手硬生生撕开了呼啸的风雪,以不可动摇之力,将他带出了这片雪虐风饕之地。
  顷刻之间,耳畔的风声消歇止息。
  李鹤衣再睁眼时,已不在万剑冢中,他望着面前茫茫无际的雪原,神色一怔。
  不是第五重的一叶天。
  王珩算与柳枫等人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段从澜还在。
  “…这又是哪儿?”
  “似乎是蜃境。”段从澜也微微蹙眉,“那条鱼身上带着蜃珠,影响了法阵传送。”
  李鹤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鲛人少年阿水。通天径开启时,李鹤衣确实感知到阿水离得很近,但没想到阿水带的珠子会是蜃珠。那通天径是他以一己之力引动万剑强行劈开的,本就不牢固,再被蜃珠一影响,自然容易出问题。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鹤衣无话可说,目光又落回了段从澜身上。
  但蜃境也有蜃境的好处,比如没了旁人,他终于有机会提出那个最开始的问题:“王珩算说的话,是真的吗?”
  段从澜:“那句话?”
  李鹤衣:“说你不是人的那句。”
  段从澜低笑了声,道:“是。”
  李鹤衣一时搞不清他这个“是”到底答的是什么,还没追问,就听段从澜又毫无余地、确切地承认:“他们猜的不错,我的确是妖非人。”
  “……”李鹤衣又问,“那青琅玕的秘箓,又是如何得来的?”
  段从澜回答:“我化形后来到海内,中途撞见一群魔修拦路,他们想杀我,反被我杀了,符箓就是从他们身上取的。至于他们是从哪儿取来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是黑吃黑。
  得知这一点,李鹤衣心中稍定。
  段从澜转头看向他:“如今我挑明了身份,前辈会如何待我?”
  在万剑冢中一番周折,段从澜用来蒙眼的绢布早不知道掉到了那儿去。此时此刻,那双蒙灰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着李鹤衣,瞳孔在白日的光亮中变得十分尖细,近乎一条竖线。
  李鹤衣与他对视片刻,先避开了目光。
  “不如何。”李鹤衣说,“于我而言,只要你没做过什么妨害我的事,是人是妖就无关紧要。”
  段从澜是妖这件事,其实也不太出乎他的意料。
  此人身上反常的习性太多,相处时间一长,很容易发现端倪。段从澜也没怎么掩饰,他不说,李鹤衣也不会主动过问。奇形怪状的妖兽李鹤衣以前见过不少,见怪不怪,能化成人形的实在不值得惊讶。
  况且他如今也是半妖之身,都不是人,更没什么可介意的了,反而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李鹤衣又道:“不过出了九重洲后,你最好尽快离开阗都。青琅玕弟子与我不同,无论你之前有没有作乱害人,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不光段从澜处境不妙,引动万剑后,他自己的身份也暴露无遗了。好在其他人没被拉入蜃境,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段从澜静静听完,说:“前辈怎就笃定我不会害人,万一我居心不良,对你图谋不轨呢?”
  李鹤衣反问:“你想怎么害人,要吃了我吗。”
  段从澜笑起来:“人肉我可不吃,太柴了,懒得啃。”
  顿了下,又柔声低缓道:“而且也舍不得。”
  李鹤衣只听清了他前半句话,抬步而行:“那不就行了。何况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先找出口,从这里出去再说。”
  蜃境也算阵法的一种,应当有类似阵眼的介引,找到就能出去。
  李鹤衣本想让叶乱帮忙探路,结果芥子镯一点动静也无,这蜃境内部似乎完全封闭 ,无法与外界连通。
  这下只好自己找了。
  两人在雪原上寻了许久,却连个活物也没遇见,雪倒是越下越大,很快便落满了肩头。
  直到第三次路过同一块断岩,李鹤衣总算停下了脚步。
  他皱眉:“这地方靠走根本出不去,只能原地打转。”
  段从澜却似有所感,走向断岩,低下头道:“下面埋着东西。”
  闻言李鹤衣也走了过去,经过某处时,果然感觉脚底的雪地不太一样。
  他蹲下身,拨开积雪,很快掘出了一角漆黑。段从澜挥出一记掌风,将雪泥彻底扫清,埋藏在地底的事物才暴露在两人眼前。
  “这是……”李鹤衣辨认了下,有些迟疑:“棺材?”
  一面素黑的漆棺嵌在深雪之中,棱角方正,表面无任何纹饰,看着平平无奇。
  李鹤衣正要仔细观察,就见段从澜抬手准备开棺,眼皮一抽,立刻截住他的手,警告:“先别动,这棺里还不知道封着什么东西。”
  虽说蜃境中的一切都是假象,但也不是全无危险。若是贸然碰了不该碰的,轻则元神受损,重则被蜃境同化,永远出不去。
  段从澜道:“我是妖兽之身,不必忌讳。而且除了这个,周围也没别的线索了。”
  李鹤衣自然清楚这一点,却还是说:“我来开。”
  闻言,段从澜没有再坚持,给他让开了位置。
  李鹤衣没能将转魄带出万剑冢,那把折断的古剑倒还在。他将断剑插入了棺盖与棺身的缝隙,稳固了位置后,发力撬动棺盖。
  乌漆棺的棺盖比料想中更沉,不像乌木,更似一块冰冷的巨石。
  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后,棺盖缓缓掀开。霎时一股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李鹤衣直觉不好,想提醒段从澜屏息退避,耳畔却响起一声低轻的喃语:“对不起,阿暻。”
  下一刻,他后颈蓦受重击,眼前骤然一黑。
  第26章 昆仑见玄凤(一)
  “师弟…师弟?”
  意识模糊中,李鹤衣听见有人在唤他。
  他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光晕散去后,一张笑眯眯的脸正凑在他面前,眉眼俊逸儒雅,熟悉无比。
  李鹤衣直接愣住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对方似觉不满,用拂尘柄敲了下他的脑门:“怎么,睡糊涂了,连你二师兄都不记得了?”
  李鹤衣吃痛“啊”了声,抱住头,喃喃:“…无生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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