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阿珠仍然忧心忡忡:[阿水 怎么办]
李鹤衣:“他也不会有事。”
阿珠又说:[那 李仙帅 你呢]
李鹤衣静了片刻。
刘刹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要他找到鲛人,却没说是哪个鲛人。交不出阿水,那便只剩下断尾巴可选。蜃境中的断尾巴充其量只算得上一道残像虚影,阿珠的元神却是实实在在的,两者该如何取舍,其实根本用不着思考。
“用不着担心我。”他摸了摸阿珠的头,“总会有别的办法。”
安抚好阿珠后,李鹤衣才出了内室,重新取出那颗红珍珠。
他垂下目光,眼底情绪浮沉难辨。
…段从澜当真是断尾巴吗?
当年的事遭刘刹发现后,李鹤衣就被打入思过崖,关了禁闭,根本不知道断尾巴是被如何处治的。之后月师出关,天降雷劫夷平无极天,他也在那场灭顶之灾中重伤晕厥,醒来后已流落在外,再无心顾及前事,对断尾巴的下落更是无从知晓。
而之前江畔华灯节,段从澜向他叙说过自己的经历,仔细想来,竟能和断尾巴一一对上:十几岁时因族人排拒,流落海内;走投无路之际,被人容留救治;最后却又被对方亲眷撞破,遭到追杀戕害……
以及那双质如琉璃的眼睛。
初见时,李鹤衣还觉得稀奇,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分明是他自己以精血为引、绛萼点睛而成的灵器。
——所以自始至终,段从澜口中那位所谓的“道侣”,代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本人!
李鹤衣只感到一阵耳鸣目眩。
可如果段从澜就是断尾巴,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坦白身份?倘若段从澜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不愿提起曾经,那为何再多此一举,以这种转弯抹角的方式令他记起从前?
有疑点的还不止昆仑往事。
十年前,他跟王珩算不欢而散,四年之后,他被柏又青救回幽谷,这期间他与段从澜在江南重逢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体内的妖丹又是怎么回事?
剥除他金丹的人,也是段从澜吗?
繁多纷杂的问题像乱麻一般绞着李鹤衣的脑子,令他太阳穴隐隐刺痛,只得放弃游思乱想,聚睛于当下。
段从澜说通天径传送出错是受了阿水蜃珠的影响,这话对也不对。影响确实有,但只是次要因素,就算没有阿水,他也依旧会被卷入蜃境——这地方本就是段从澜亲自织造的巢窟迷阵,而阵眼就是他手中的红珍珠。
段从澜的确没对他撒谎,却也没完全实言相告。
虽然李鹤衣很想立刻跟此人当面对质,此时阵眼到手,他想出去轻而易举。但那样的话,阿珠的元神就会独自留在蜃境中,她状况本就虚弱,必定被刘刹等人的残像撕得粉碎。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是要救人,还是选择鲛人?
设下这两个选项的段从澜,是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答案?
倘若他给出的答案不尽如人意,段从澜又会怎么做?
李鹤衣揉捏眉心,闭上眼睛,长抒一口气。
鲛人昼伏夜出,他打算天黑后再去一趟弱水之渊。然而他离开雪舍后不久,便发现身上的红珍珠不见了,寻了许久,才在内室的桌子上找到。第二次他前脚刚踏出雪舍,后脚红珍珠又消失不见,再次回到了内室桌上。
反复试了几次后,李鹤衣确定了一件事——他无法将珍珠带出雪舍。
当初刘刹能发现他和断尾巴私会,正是因为找到了他藏在房间里的红珍珠。眼下珠子带不出去,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他别无选择。
李鹤衣只能将红珍珠留在雪舍,沿着昨夜的路线,再次潜入山麓深处的禁地。
这次,他一步入弱水之渊,便看见了坐在岸边的黑影。
鲛人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几条浮尸水上的飞鱼,察觉李鹤衣来了,立马丢开了树枝,扬声唤道:“阿暻!”
李鹤衣原本压着火气,准备了一大堆要盘诘它的话。但对上鲛人明亮雀跃的眼神,他心头的那股火一下子泄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像棉花堵在了胸口,闷涩又刺麻。
鲛人出了水,照常往李鹤衣身上贴,双手揽住他的腰,尾巴也绕了上来。察觉李鹤衣似乎心情不好,鲛人疑惑:“怎么了?”
李鹤衣望着它,心情格外复杂。
此时的鲛人尚且年轻,但眉目间已经能隐隐看出长大后的影子,尤其是眼睛,与摘下蒙布后的段从澜几乎如出一辙。但段从澜的眼睛后来似乎受了伤,已经变得灰蒙蒙的,而少时的鲛人刚受琼苞点睛没多久,看向他的目光灼灼有神,十分干净。
这个时期的断尾巴,又能知道什么呢?
它被同族斥逐,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可他却没能从刘刹手中好好保下断尾巴,后来还一走了之,将人彻彻底底忘了个干净。虽然个中缘由阴差阳错,并非他本意,但就最终结果而言,段从澜会记恨于他,实在情有可原。
“……如果。”
李鹤衣低声开口问:“如果有人要求我用你的命换其他人活,我该怎么做?”
鲛人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谁?”
“…我是说如果。”李鹤衣避开它的目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鲛人偏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不会换。”
李鹤衣一怔。
“如果。被要求的是我。不会换阿暻。”鲛人阴恻恻道,“我会吃了威胁的人。”
闻言李鹤衣失声了许久,又问:“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至亲呢?”
“我没有至亲,只有阿暻。”鲛人顿了下,收紧了缠在李鹤衣腿上的长尾,坚硬的黑鳞几乎嵌入肉中,“所以。你不选我,我会生气。”
“……”
李鹤衣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了。”
鲛人似乎这才终于满意了,身形逐渐融化消散。
“阿暻,别抛下我。”它残留的话语仍萦绕在李鹤衣耳畔,“否则……”
几日后,刘刹再次来到雪舍。
一开口依旧是同样的问题:“师弟进展如何,找到鲛人了吗?”
李鹤衣正在擦拭无为剑的剑身,回答:“没有。”
“那没办法了。”刘刹叹了口气,“依我之见,你还是直接放弃吧,采珠女我就直接拿去交差了,还是这样最省心省力。”
说完,他手中一挥拂尘,几道黑影立刻闯入内室,一把擒向躲在角落的阿珠!阿珠吓得动弹不得,李鹤衣先一步闪身而至,举剑劈落,将几个无脸人拦腰斩断。飞溅的污泥洒落在地,还未重新蠕动聚拢,又被错落的剑光再次洞穿。
见状,刘刹挑了下眉。刚要说话,李鹤衣陡然调转剑锋,虹芒直扫向他面门!
“——轰!!”
雪舍大门被磅礴的剑气炸了个粉碎,刘刹的身影自滚滚尘烟之中倒飞而出,李鹤衣纵身逼上,无为剑的剑锋直指他脖颈。
刘刹避无可避,被这一剑直接贯中要害,黑血顿时泼洒而出。李鹤衣翻腕将剑送得更深,刃锋破出血肉,自下而上,将刘刹的头身劈作两半!
然而刘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嘴角弯起一抹诡笑。
下一刻,他的头颅骤然爆开,窜出数根云罗虹索,瞬间刺穿了李鹤衣的右腕。虹索没有实体,刺中李鹤衣后并不会产生痛感,却一下子抽空了他整个右臂的力气。李鹤衣毫不犹豫地换了左手,几道剑光斩落,令刘刹彻底毙命。
刘刹死了,但更多的无脸人从庭外蜂拥而入。被李鹤衣一剑斩首后,断颈之中飞出虹索,自不同的方向刺向李鹤衣。开始时他还能应对,可虹索越来越多,刺中哪儿,哪儿便失去知觉:先是手臂、锁骨,随后是腰腹、双腿……
第十道云罗虹索刺向了左臂,李鹤衣抬剑想抵挡,不料无为剑竟被虹索直接击碎,在他左臂失去力气后脱手铛啷坠地。同时第十一道虹索刺中了李鹤衣的右膝,他双腿骤然脱力,差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此时整个雪庭横尸满地,溅洒的黑泥缓慢地汇聚到了一处,身形逐渐拔高、抽条,形成了一具新的无脸人,抬步朝李鹤衣走来。
它开口时,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老少男女哭笑齐鸣,诡异无比:
“阿暻/师弟/暻师弟/李仙师,你这是何苦呢?”
李鹤衣已是强弩之末,垂着头,喘息不已,乌发凌乱地贴着苍白渗汗的皮肤,缥色的衣袍也被淤泥侵染玷污,似枯败的残荷一般凋敝在霜雪之中。虹索桎梏了手脚,只能靠一柄断剑支撑身体。
他微微抬头,还想再蓄力出剑,一道矮小的身形却挡在了他跟前。
是阿珠。
面对比自己高了一倍不止的无脸人,阿珠是害怕的,甚至浑身都在颤栗。但攥握着身上的狐裘,她仍咬了咬牙,“啊啊”叫了几声,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主动顶上?可以。”无脸人懂得了她的意思,语气森然,听不出喜怒,“但你一介凡人,蒲柳之质,想顶替鲛人成为贡礼,那就必须缝上鱼皮,锯掉双腿,再续成鳞尾才算有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