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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随后听见一缕气若游丝的声音:“救……”
  因王珩算一事,李鹤衣其实不太想救人了。
  但魔修的求生意志实在太强,哪怕昏过去也不肯放手。身上又伤得太重,右腿的割伤深可见骨,十分狰狞可怖。若他不帮忙,此人只怕就要死在今日了。
  最终,李鹤衣还是将魔修搬回了住处。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不想每天喝的泉水变成尸水。
  李鹤衣将自己的床让了出来,将魔修的伤口止血包扎好,又用涤尘诀清除了他身上的血污,发现此人竟还长得不错。
  确定魔修气息平稳后,李鹤衣便自顾自地去打理药圃了,剩下的全看他个人造化。
  几日后,山里又下了场雨。
  院里落了一地桐花,浸了雨水湿漉漉的,不好扫。李鹤衣偷懒用剑气扫地时,听见屋内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推门而入后,见那昏迷的魔修终于醒了,似乎是想下床,结果力不能支摔在了地上。
  李鹤衣将他扶回了床上,说:“别乱动,你腿上的伤还没好。”
  但魔修却没回应,直勾勾地盯着他,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
  此人的眼睛生得妖异古怪,状似蛇瞳,又浑浊无神。只被盯着看了会儿,李鹤衣便觉得有些不适,蹙着眉抽走了手。
  手下落空,对方似乎这才回过神,嘴唇翕动了下,道:“…你不认得我了?”
  他嗓子太干太沙哑,李鹤衣没听清,疑问:“什么?”
  魔修反应却很大,再次扑上前想要攥住他的手腕,李鹤衣吓了一跳,本能地挥手拍开——
  “啪!”
  李鹤衣没收着力气,直接将魔修的手背打红了,还退开了些距离,惕厉地警告:“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魔修似乎被这一下打懵了,坐在床边,许久都没有动作。
  李鹤衣甚至疑心他是不是还伤到了脑子,随后却见魔修的眼眶红了,愣愣地眨了下眼睛,流下一滴泪来。
  “……”
  李鹤衣也懵了,悚然失色。
  一巴掌而已,甚至不是打在脸上,这也能把人打哭?他下手有这么没轻没重吗??
  名动海内的李仙师再厉害,也从未有过将人打哭的经历,他一时无措,连说话都变得有些不通畅了:“你,这…我…对不住,是我下手太重,你先别哭……”
  魔修却侧开头,迅速抹去了眼泪,只眼眶还微微有些泛红,哑声道:“没事。”
  他这哪儿像没事的样子。
  原本李鹤衣是想等魔修醒后就将人赶走的,眼下见他腿伤没好,还是这副样子,实在是开不了口,只得胡乱地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譬如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为什么伤成这样……
  魔修说他从瀛海来,原本只是想来海内找人,半路上却撞见了其他劫财害命的魔修,一路被追杀至此,掉进水里才得以逃生。
  想来大概是魔修之间的内斗,李鹤衣不太感兴趣,颔首说:“情况我知道了。此地是我的清修之所,外围设有法阵,一般人进不来。伤好之前,你大可在此放心休养。”
  魔修静了许久,才轻声道:“多谢…仙师。”
  “叫我李暻便好。”李鹤衣问,“阁下怎么称呼?”
  “断尾……”魔修话刚出口,又顿了一下,回答:“段危。”
  段危虽是魔修,但却比当初的王二公子好相处多了。话不多,脾气也没那么坏,除了刚醒来那会儿举止失态,后来的表现都十分正常。
  至少看上去很正常。
  然而这也是个四体不勤的主。饭不会烧,药也不会煮,腿脚不便还总想帮忙,被李鹤衣按在椅子上才会安分一会儿。可一旦无所事事,段危就只能盯着他看,他走到哪儿目光便追到哪儿,像有背后灵跟着似的,浑身不自在。
  李鹤衣只好给段危找了点事做,给药圃浇浇水,用灵力除除杂草,都是些轻松的活。
  段危好奇药圃中仙材的作用,李鹤衣也会解释一二,但大多数时候都语焉不详地糊弄了过去,只说是治病的草药。
  段危看他:“阿暻也受伤了?”
  李鹤衣搪塞道:“一些老毛病,不要紧。”
  对于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李鹤衣一开始还不能接受,但段危眼巴巴地看着他,李鹤衣只得妥协,之后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同居的日子清闲安定,除了阴雨不断,几乎没有别的烦心事。
  不过李鹤衣毕竟还想修补灵台,段危看着再无害,终究是魔修,不能完全信任,更罔论当着他的面毫无防备地打坐运炼。
  因此等段危睡下之后,他才暂时离开了竹屋,到附近的山洞里巩固灵台。
  结果次日一回来,发现段危硬生生从屋子里爬出来找他,伤口撕裂,拖了一路的血。
  那场景简直惊心惨目。
  “…段危!”
  李鹤衣立刻将人架扶了起来,带回竹屋后斥责道:“你在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段危被大雨淋透了,浑身僵冷,脸色苍白的像薄纸,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力气大得惊人。他的声音却又轻又低,宛如魔怔一般地反复质问:“阿暻,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李鹤衣不由怔神。
  第35章 恨到归时方始休(二)
  由于伤重失血过多,段危最终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数天后的事。
  李鹤衣端着药进屋时,有些迟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醒后的段危神色平静,言谈举措都恢复如常了。甚至接过药时,还朝他笑了一笑,丝毫不见那日在雨中六神无主的疯魔状态。
  若不是院外篱笆边还留着血迹,李鹤衣差点以为那是一场幻觉。
  原本段危的伤势都快稳定下来了,只需静养个数月半年便能痊愈,结果如此一折腾,腿上的创口严重恶化,病入骨髓,李鹤衣种的所有灵草仙芝都不管用了。
  他又是个魔修,很难找到正经大夫治病,就算找来了,说不定还得把他俩告发到附近的仙门,一并逮捕正法。
  这样下去,以后能不能再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李鹤衣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往他救的多是仙禽妖兽,就算奄奄一息,只要止住血,就能很快自愈。段危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修了魔,那也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自然不可能像妖兽那样自愈。
  李鹤衣将情况如实相告,婉言道:“…我毕竟不是药修,能力有限,只能保住你的经脉,但这条腿……希望不大。”
  段危表情淡然:“没关系,是我找的。”
  这怎么可能没关系?李鹤衣设身处地一想,若是自己腿坏了,走不了路,或许连使剑都不方便,那比境界跌落还让人难以接受,他恐怕真得疯,至少绝不可能像段危这般心平气静。
  而段危出门还是为了找他,想来他也该担一部分责任,没打声招呼就跑了,所以此事不能全怪到段危头上。
  但安慰的话,李鹤衣实在说不出太多,斟酌片刻后,才道:“也不必太过悲观,海内不乏奇珍宝货和能人异士,以后应当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在此之前,如果你没别的去处,可以一直待在我这儿。我虽不富裕,但收留个伤员还是不成问题的,哪怕住上四五年也绰绰有余。”
  段危抬起目光看他。
  “那倘若我永远都好不了呢。”段危问,“阿暻会容留我一辈子吗?”
  李鹤衣闻言一愣。
  他狐疑:“你不是说自己是来海内找人吗……一直留在我这儿,人不用找了?”
  段危静了半晌,敛目答道:“我找不到了。”
  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李鹤衣辨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不单单是失意落寞,似乎比那更沉重郁抑一些,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海雾。
  李鹤衣发现了一件怪事。
  不知为何,自从见到段危以后,他好像就变得很容易心软。
  譬如垂危呼救的时候,醒后落泪的时候,在雨里抓着他不放的时候。
  还有现在。
  他也见王珩算哭过,但那时却没有这样的感触。
  “会。”李鹤衣听见自己回答。
  闻言,段危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看着他确认道:“真的?”
  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后,李鹤衣有点后悔,但话都出口了,总不能再收回来,便囫囵应了声嗯,撤走了药碗:“但以后别再说什么永远好不了之类的话,听着不吉利,没有人会这么咒自己的。”
  段危这才弯起了眉梢。
  “好。”他拉过李鹤衣的手,认真说,“那这次不要骗我了。”
  就这样,原本只住得下李鹤衣一个人的屋子住下了两个人。
  同在一个屋檐下,段危可能是不想白吃白喝,总是变着法子想帮忙,并且不满足于除草和浇水,老是想做饭烧菜。烧了好几次灶房,才终于端出了一桌勉强能吃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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