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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而在段从澜转向他时,叶乱突然发难,听风剑破空掠出,瞬息之间将所有的蛸肢尽数斩断,随后张口竭力朝他大喊——
  “跑!李鹤衣,快跑!”
  听风剑的劲风将李鹤衣裹挟着送向水鹿的方向,复生的蛸肢紧随其后,在缠中他的前一刻,又被另一阵更为冷冽锐利的剑气轰然碾碎!
  段从澜面色骤变,顺势望向不远处的柏又青,看见他手中的那朵绿萼梅时,表情明显扭曲了一瞬。
  当初李鹤衣赠与的五道剑气,如今只剩最后一道。
  柏又青撕下仅存的花瓣,但还未来得及使用,便听见一阵银饰相撞的叮铃脆响,旋即手腕便被一只修长瘦削的手擒住了,再动弹不得。
  瘴气中依稀传来人语:“别家…莫管。”
  天顶蓦然劈下一道刺目虬劲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李鹤衣耳畔炸开回响,视线也被雷光照得彻亮。
  蛸肢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水鹿被惊得扬蹄。叶乱满身浴血,柏又青即将被数只白森森的枯骨拽入毒瘴,还在拚命挣扎。
  林海在狂风中的疾呼,暴雨的嘈杂,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且不真切。
  叶乱想再为几人拖延点时间,并指行诀,却发现召不回听风剑,不由眼皮一跳,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看向李鹤衣。果然见他握住了听风的剑柄,心中暗道不好。
  一剑用尽了李鹤衣的全部力气。
  叶乱与段从澜同时出手制止,却远不及剑势之疾快,如燧石击火,似闪光烁电。
  百里开外,王珩策与一众五派修士正御剑驰往雨山寨,刚到凤凰岭上空,便见滂沱的雨幕中乍然闪过一线锋芒。
  有人怔愣:“那是……”
  下一刻,一道磅礴无匹的虹芒横贯整座凤凰岭,所及之处山崩岳断,地裂林摧,大半个山脉腹地在眨眼之间被夷为平地!滚滚烟尘飞扬弥漫,轰鸣的巨响仍在深谷中回荡,久久盘桓不散。
  等众人匆忙地赶到雨山寨时,此地已然空无一人。毒瘴被劈开了大半,正在缓慢地恢复,废墟之上唯剩几缕残留的剑风,彰示曾经有何人来过。
  五派中还有许多没进九重洲的修士,原本对李鹤衣活着的消息半信半疑,如今见了这场面,个个瞠目结舌,终于再无疑心。
  一行人在瘴林中寻觅许久,只找到了驮着昏迷女修的水鹿。
  “那玄鲛呢,李鹤衣又去了哪儿?”
  “莫不是被掳走了。”
  “群芳处还有几位失踪弟子下落不明……”
  众修士交谈私议,神色都格外凝重。
  王珩策走至一根倾倒的断木前,屈膝半蹲下,伸手触摸上面留存的剑痕。
  下了一整夜的雨渐而小了,天色微明。
  林中驳杂的气息也变得明显起来,魔气、鬼气、妖气淆乱不清。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冰冷潮湿的水腥气。
  ——咕噜。
  李鹤衣又做了梦。
  这次的梦很长,很深,很沉,像漆黑深邃的海水。
  他似乎是失足坠入了其中,被一些纤长滑腻的水草缠住了手脚,怎么也挣不断,反而还被拖向了更深的水底。
  很快李鹤衣便四肢脱力,更喘不上气,而在临近窒息的边缘,他的双唇突然被吻住了——有人在为他渡气顺息。
  “不要…怕。”
  对方朝他轻声细语。
  “很快……会…适应……”
  不知是否是这句话的安慰作用,李鹤衣原本沉重的手脚慢慢变得轻盈起来,灌了铅般滞涩的经脉与脏腑也恢复通畅。连周遭冷沉的海水也仿佛温暖了许多,好似置身于母亲的胞宫中,前所未有的宁静安恬。
  李鹤衣不自主地盘曲身体,抱紧双膝,像未出生的雏鸟一样蜷缩起来。
  海水为茧,潮声作壳。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日夜,或许几天,一月,或者半年。李鹤衣垂敛的长睫才微微颤动,惺忪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蒙蒙亮的光晕。
  他似乎正处在一方极小的狭间内,被某种雪白光洁的薄膜包裹,活动十分受限。
  李鹤衣试着出去。没想到这层白膜看着薄,实则柔韧无比。他连刮带扯,最后甚至上嘴撕咬了半天,才终于撕扯开一条缝隙。
  顺着缝隙将膜剖开后,外面还有一层坚固扁平的硬壳。李鹤衣想强行将其撑开,不料力气太大,直接将壳弄翻了,人也跟着翻了出去,连摔带滚地撞进了一片沙地里。
  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轻易地抓住了支撑物,并稳住了身形。
  睁开眼后,李鹤衣看见了一簇乳白色的枝杈,不由愣住了。
  ……珊瑚?
  他望向四周,到处都是簇生的珊瑚,形状奇异,斑斓陆离,还有大小不一的游鱼在期间流窜徘徊。临近处,一群红尾的小鲷鱼注意到了李鹤衣,绕着他游了两圈,吐了几个泡泡,似乎很是喜欢。
  若是这片珊瑚礁出现在外头哪处秘境里,必定是引人惊叹的仙境美景。
  但眼下李鹤衣却没有半点心情欣赏。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薄鳍,视线下移,腰腹也隐隐泛有鳞光。
  排布紧密的银鳞与肌肤相生,沿着流畅的腰线从小腹一路往下蔓延,原本该是双腿的地方也被银鳞尾所替代,末端拖着长而纤薄的红尾鳍,在水波中漾开,表面淌着璘璘的珠光。
  而他方才爬出来的地方,正是一只巨大的银朱蚌壳。
  第43章 鲛人乡
  望着银朱蚌,李鹤衣的脑子才渐渐回神,想起此前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摸向锁骨下方,只触碰到光洁一片的皮肤。他强用灵力动剑,果然将最后一根螫针震断了,半点伤口也没留下。
  没了蛊毒压制,妖丹彻底融合成功,此时正静静悬在他丹田之中。以往摇摇欲坠的灵台恢复了稳固,通身经脉也运化无阻,但其中流转的灵气却不再纯粹,混入了一种全然陌生的凶戾灵息。
  属于鲛人的妖气。
  李鹤衣看着自己覆鳞生蹼的双手,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下。
  早在握住听风的剑柄时,他就料到了这个后果。可真等这一刻来临时,心神又难免迷离惝恍,表情空茫茫。
  ——他彻底被段从澜同化为了鲛人。
  不待李鹤衣失神太久,耳鳍便动了动,听见珊瑚礁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他神经立刻绷紧,迅速躲向珊瑚礁后方,侧头觑看情况。
  少顷,几道身影果然进了珊瑚礁,是一群鳞尾各异、手揽绡纱珠饰的成年鲛人。
  游至中央的礁石时,发现碎了一地的银朱蚌,鲛人们脸色变了变,窃声交谈了几句什么,随后分头在四周寻觅起来。
  领头是只青鲛,鳞尾碧绿近苍。察觉到水中一缕残留的灵息,他转过头,循着踪迹游向珊瑚礁后方。结果一拐过弯,兀然被人勒住脖颈向后拢去,紧接着一个尖锐冷硬的物件抵在了他的颈侧。
  李鹤衣一手锁颈,一手握着拾来的蚌壳碎片,低声威胁:“不想死就别动。”
  但声音一出口,他却神情微滞。
  鲛化似乎也影响了声带,他说出来的话变得细弱暗哑,根本不成调子。
  青鲛估计没听懂,但好在也没挣扎,还出言解释了一句话。
  腔调晦涩古怪,不似人语,应当是鲛人族的语言。
  更古怪的是,李鹤衣居然能听懂——一句似乎是“不会伤害你”,另一句则是称呼“夫人”。
  听见这两个字,他额角狠狠抽了下。
  趁其不备,青鲛手指一动,暗处几簇水草突然窜来,李鹤衣猝不及防,被缠中手臂,用作武器的碎蚌壳也一下被扯走了。青鲛借机摆脱桎梏,喉中发出一声嘶鸣,召唤起周围的其他鲛人。
  李鹤衣刚拽断水草,便见鲛人们全都赶了过来,立刻调动灵气。不料在水中根本凝不出剑意,这下他是真的手无寸刃了,只得后撤,警戒惕厉地对着迫近的鲛人,尖牙利爪自发地长了出来,赫然一副备战之姿。
  然而下一刻,鲛人们却停在了数尺之外。
  随后齐齐低下头,抬高双臂,将手中的绡纱和珠链呈了出来。
  “……”
  李鹤衣防备心不减,看向唯一没低头的青鲛,想以眼神质问他什么意思。这一瞧才发现,青鲛的眼睛是闭着的,双眶微微内陷,眼皮下似乎没有眼珠,是个瞎子。
  青鲛道:“祂说你需要一身蔽体的衣服。”
  …祂?
  李鹤衣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挡住了胸口,脸色乍白乍红,好不精彩。而后又发现其他鲛人上半身也几乎是赤裸的,就戴了些坠饰和臂钏,还不如他,好歹还有飘散的头发挡着,有什么好蔽不蔽的。
  但李鹤衣毕竟当惯了人,心里过不去礼义廉耻这一道坎。内心挣扎了好半天,最终一把夺过绡纱,躲进珊瑚礁后方。
  穿上衣服的李鹤衣发现和不穿没区别。
  鲛绡太薄,布料又少,浸了水后比鳍膜还透,一样的衣不蔽体。只有几串珍珠和贝螺勉强算得上正经饰物,稍稍能让人觉得体面一点,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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