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很冷吗?”年轻的警察给他披上了毯子。
  弗兰抬头看着对方,迟疑地点点头,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察很亲切,在弗兰看来,就跟家附近的大学生一样。她应该刚刚毕业不久,弗兰想到。不知道为什么,警察年轻的面容给予了他不少信任感,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他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卸下防备。
  “你的父母呢?”
  警察的这句话让他又紧张了起来,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懂得掩饰情绪,年轻的警察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好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不用勉强自己,我听你慢慢说。”
  心里早已做好无数次叙述演练的弗兰张了张口,窗外的雨声很大,隔绝了城市的噪音,他与女人平视着,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样平等的注视。他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能忘记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必须勇敢一些。他抓紧了毯子,害怕消耗女人的耐心,而对方只是平和地等待他倾诉,他忘了从哪开始倾诉,只是断断续续说了一句。
  “弗……弗里克家族……弗……”
  他情绪崩溃了,他开始耳鸣干呕,他断断续续地张开口,他看到了女人痛苦怜悯的表情,这种怜悯的眼神支撑他说到了最后。
  结局是怎样呢?
  结局是父亲将他带走了。
  他记得他被粗暴地抓出了警局。
  “他是性无能,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
  “你看你穿的衣服,哪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有你这样的衣服?你再看看你就读的学校!你只要陪他聊聊天就能得到这一切,你怎么就是学不聪明?这已经是这个世道你最好的生存方式了,弗兰!抬头看我!”
  暴雨里弗兰一滴眼泪都没有,他的疼痛全部消失了,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他表情麻木脱下了外套,递给了举着伞的父亲。
  “还给他。”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第一次报警以父亲毒打的方式结束,但那名年轻警察的怜悯不仅支撑他说到最后,更让他接二连三选择了报警。
  直到第四次报警,弗兰记得,那天和第一次报警一样,城市下着暴雨。
  他举着黑色廉价的伞站在雨里,看着警局。周围的人行色匆匆,他像是被抛弃在这场雨里一样。
  听说人死了,葬礼上大家也会举着这样的伞。
  弗兰看着警局里,那个年轻的女人已经不见了,一个中年男人接着电话,脸上的横肉堆着笑意,他莫名其妙想到,他此刻在雨里举着伞,像是给自己送葬一样。
  “你,进来。”男人冲他大喊了一声。
  弗兰关上伞走进警局,接过电话,一个声音冷淡的女人叫了他的全名。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弗兰,声音里压着怒火和笑意,“你该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呀,你明知道这是没用的。”
  “你想说什么?”
  “你肉体上不可能有任何受到猥亵和性侵的证据,你懂我在说什么,对吗,弗兰?”
  “言语上的猥亵不能成为罪证,你想这样告诉我是吗。”
  “我不管你手上有什么证据,你该聪明一些的,孩子。”
  “长达八年的言语侮辱,行动限制,不能成为罪证是吗?”
  “噢,弗里克先生,这样糟糕的天气还麻烦您亲自来一趟。”
  弗兰拿着听筒扭过头看向身后,弗里克依旧一副绅士做派,与警察握了握手,然后摘下手套亲昵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是第几次了,弗兰?”
  弗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看向警察,“这对你而言是正常的吗,我要你回答我。”
  警察眼里的冷漠成为了他之后人生里忘不了的东西,不经意间想起的时候,一切就像暴雨一样冰冷。
  我依然困在那个时候。
  第15章
  不要再想下去了。弗兰结束了回忆,看着自己手背上深深的牙印。
  司机已经停车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关切,不得不说真是让他作呕。
  “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
  “我有好的时候吗?”
  几秒的沉默之后,司机再次问道,“你想去哪里?”
  “你不总是替我决定我去哪吗?如果我要死了,你该送我去哪?”弗兰意识混乱地说道。
  “我送你去教堂。”
  “那是弗里克才爱去的地方。”
  “我也常去,为了心灵的宁静。”
  “是吗,那你寻到宁静了吗?”弗兰讽刺道,“那就去吧。”
  司机将弗兰放在了市区最大的教堂处,弗兰对这的印象很深,因为这是弗里克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今天的人很多,弗兰以前随同弗里克来的时候,这里总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此刻他混迹在人群里,男的、女的、富有的,贫穷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有敬畏和虔诚,所有人都是主的信徒,只有他的心里毫无信仰。
  维勒的事情还在冲击着他,他心乱如麻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教堂高高的顶,企图寻到内心的宁静。
  这里真的能寻到宁静吗?
  无论做过什么,遭受过什么,都能在这片屋顶之下获得安宁吗?
  神父在说什么,他无心去听,他仰着头去看那些彩窗,去看光透过窗户的样子,去看那些美丽的花纹。他好奇地看着大家闭眼的样子,好奇这份信仰所带来的魔力,好奇人们在这里究竟会获得什么?
  弗兰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试图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门响的声音。
  所有人都紧闭双眼聆听主的教诲,虔诚祷告,唱诗班儿童的歌声里,弗兰悄悄回头去看门口——
  弗里克。
  对方在一名神父的指引下向前走着,他的脸上有和所有人一样的虔诚,他目不斜视,像是温顺的教子,坐到了最前方,弗兰听清了神父在念什么。
  “不从恶人的计谋。”
  可笑。
  弗里克虔诚地垂下头,弗兰忽然感到荒唐到了极点,慈悲的父俯瞰着众人,张开怀抱,加害者与受害者共享主的教诲。
  “不站恶人的道路。”
  弗兰离开座位,逆着弗里克走过的道路走向门口,一地奇幻的光影被他踩在脚下。
  “不坐亵慢人的座位。”
  他在思绪昏沉的时候走进教堂,在意识有些清醒的时刻走向夜场。
  紧闭的铁门挡不住夜场的激情,弗兰向着狭窄的巷子走去,体面整洁的教堂与中央大街在他身后隐去,五颜六色的墙壁出现在他两侧。弗兰很爱看这些杂乱的涂鸦,其中有些内容看起来是上不得台面的,但这些涂鸦能让他看到同龄人的精神状况。透过这些癫狂的色彩,可以看清一代人的挣扎。
  鼓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的血液都在沸腾,步伐下意识去跟随每一个节拍,弗兰推开铁门,乐声的激情席卷而来吞没了他。
  迷乱的灯光似乎有些像教堂的彩窗,年轻人们举着廉价的啤酒,主唱向台下嘶吼的时候,像是鲜血淋漓的布道者,年轻人们像是信徒一样回应。弗兰站在边缘,脑子里反复出现维勒的眼神,忽然有一位打了唇钉的年轻人拽了他一把,于是他融入这片人海,在极具煽动性的歌词中,他也举起了手冲向他的布道者。
  躁动的乐声里,主唱将混乱一代凝聚的思想,以音乐的方式传唱,弗兰和所有人一样回应着舞台的方向,一种疼痛和痛快,在他的精神里翻涌。
  忽然主唱停止了歌声,架子鼓,贝斯,电吉他的声音一一停下,人群依然在躁动,几十秒后所有人意识到主唱的不对劲,然后停止了喧闹。
  主唱指着一个方向,示意人群停止跟唱,弗兰顺着主唱的手指看到自己前方的人群中有人摔倒了。
  “朋友们,暂停一下,暂停一下!”
  “你们看到有人摔倒了吗,对,就是那,请立刻把她扶起来,谢谢。”
  弗兰和其他人一起伸出手,把地上的女生扶了起来,主唱拿着话筒紧紧看着他们的方向,“抱歉,朋友们,我一直在强调,保持激情,但不丧失理智。”
  “我们的演唱很快就会继续,不过在那之前……”主唱走到了舞台边缘,弯下腰。
  “当有人摔倒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做?”
  人群中零零散散喊道着,“将他们扶起来!”
  “当有人摔倒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做?!”
  “将他们扶起来!”人群沸腾。
  音乐再次响起,陌生的手牵住了弗兰,所有人连成一排又一排,滚烫的手心紧贴着弗兰的掌心,明黄的光从主唱头顶打下那一刻,他竟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近乎嘶吼的歌唱从他喉咙溢出,他浑身都在躁动,这种感受就像从天台救下医生的那一刻。
  “救赎之道,在于拯救。”
  乐声的高潮里,主唱低沉的嗓音反复吟唱这一句,黑暗的人群中,无数年轻人在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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