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鱼说得没错,他确实从不知道弗兰米勒在哭什么,但他此刻无法去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弗兰米勒黑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似乎从几天之前他就是这样全黑的打扮,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老师,你听我说,无论你做了什么,是他在伤害你。”
阴霾在那双绿眼睛里蔓延,维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一刻入侵过弗兰的世界,但他很明白一件事,那张绝望又带着无限希望的脸具备侵略性。不知道为什么维勒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散成一盘沙的堡垒,他的心里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妥协情绪。
“我们去看妈妈吧,弗兰。”
他的手抹去了那张脸上的眼泪,他忽然想把他当孩子来对待。
第49章
上了计程车之后弗兰米勒变得平静了很多。
两个人各坐在车窗边,维勒的余光打量着弗兰,弗兰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眶周围有些发红。他死气沉沉地看着车窗外的雪,红色的头发都混进萧索的街景中,维勒注意到弗兰没有穿外套。
难怪他抱起来那么可怜。
维勒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真的很像一个幼体,抱起来没有实质感。
街道逐渐隐去,远处林立的墓碑逐渐清晰,维勒和弗兰一同下车,墓园的边上有一颗很高的树,墓园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维勒偏头看着弗兰雪白的侧脸,他觉得弗兰很像雾。
他把自己的围巾分了一半给弗兰,米白围巾的另一端包裹着弗兰的脖子,他看到弗兰像是忽然回过神一样,那双看什么都带着死气的眼睛里有一点儿惊讶,像是发亮的雪一样。
“你冷吗?”弗兰问道。
维勒摇摇头,围巾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他们并肩走进墓园。这种距离很怪异,维勒觉得有点后悔,他垂眼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弗兰,他一时之间也不太确定,自己的行为后面到底有多少动机。
我像是被他感染一样。
维勒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奇异地安静。
两人走到一块墓碑前停住了脚步,维勒挪开视线看到了墓碑上的女人。
弗兰几乎就像她的翻版。
生命的终结和生命的延续面对面,维勒的情绪变得很微妙。
女人微笑着,弗兰静默着。弗兰没有哭,维勒第一次体会到哀思的力量,他看着弗兰解开围巾蹲了下来,他伸手抚摸着那些苔藓,他忽然觉得弗兰蹲下那一刻很像一个孩子。
放眼望去都是死亡,弗兰蹲在其中像是蜷缩一样,维勒看过很多死亡,他愤怒过,无动于衷过,但此刻他的心情也变得雾蒙蒙的,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我不想死去……
风吹着他的侧脸,这个想法也像雾一样,变得很轻,变得很惆怅。
“老师,你最近经常在哭。”
“是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他此刻并不是很想要什么回答,如他所料弗兰也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弗兰冻得通红的手指在一遍遍描摹着墓碑上那些字的轮廓,像是执拗的孩子。
维勒看着远处的天空,雪不断飘落,自他自己第一次跑出来到现在,他从未见过太阳,法尔州的天很阴沉。
他叹了一口气,弗兰的手指顿住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重要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维勒看着天空,过了很久,“我在想你说过的太阳。”
他垂下眼发现弗兰一动不动蹲着,以一种防御者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弗兰忽然开口了,“我觉得……应该很重要。”
维勒无声蔑笑,他盯着弗兰的脊骨,他用一种看自己过去的目光看着弗兰。
“可我都不知道老师在想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吗?你真的对我在想什么感兴趣吗?”
弗兰蹲着仰视着他,目光澄澈,维勒觉得自己又一次被看穿了。弗兰站了起来,轻轻抚摸着墓碑,像是抚摸他母亲的头发。
“我的朋友死了,就在我的眼前。”
维勒觉得弗兰不会向他倾诉那一刻,弗兰温柔地看着女人的照片开了口。
“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我确信她对我来说是朋友,我对她而言也是朋友。”
“她怎么死的?”
弗兰看着远处的雾眨了一下眼睛,“难以回答。”
他果然不能向我倾诉。
“因为凶手太多了,难以回答。”
嘲讽的冷笑浮现在弗兰的嘴角,那双绿眼睛里的悲哀很浓烈。
“是警卫,是偏见,还是联邦?”
冷冽的眼睛凝视着维勒,维勒看到了太多恨意,“是秩序从未体现民众意志,是律法没有站在我们这边。”
“我的朋友是枉死的。”弗兰看着远处说道。
“那今天呢,你和你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试图杀了他。”
维勒一怔。
弗兰很平静,“也许我疯了,但我想不起当时究竟是什么情绪了,也许我根本没情绪,也许我真的有病,但我知道,我试图杀了他。”
弗兰叹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的树被雪覆盖,“你知道吗,维勒,我曾经有机会离开这。”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弗里克面临一项很严重的公共安全指控,他那几天放松了对我的看管,我本可以逃走。”
“因为你的父亲,所以你没有走吗?”
“是的,但我觉得或许不全是。”
弗兰皱了一下眉,“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机会杀死他,我们有很多独处的机会,在那些可笑的剧院里,只有我和他。”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维勒的声音很冷,他注视着弗兰的脸。
“因为我的愿望,使我不能杀死他。”
“即便很多次,我真的很想杀了他,然后走出去,迎接我的死亡,”弗兰笑了一下,“但我不要,我绝对不能这么做。”
“你的愿望是什么?离开这里吗?”
“我的愿望从不是离开这里。”
雪不断坠落,弗兰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雪花逐渐融化,他声音很坚决,“我的愿望是不要坠落。”
“哪怕那么多事情发生了,哪怕我不能否认,这些事一直在我记忆里永不褪去,哪怕这些事情足够把我摧毁几百次,我也不能坠落地面。”
弗兰看着女人的笑容眼泪流了下来,“我不要动手杀死他,我不要那些肮脏以私刑和报复来作为结局,我要公正,我要我心里的秩序。”
“我曾经用尽无数次我的理智来捍卫我自己,保全我自己。”
“我朋友的死让我意识到,我不能接受故事以逃亡为结尾,我不能接受这些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要以亲手杀了他来作为结尾。你知道吗,在我觉得她枉死的时刻,我也曾觉得……我觉得……”
“我觉得她真美丽。”
“我想得到我想要的公平,我希望这一切以公正的方式来结束,我不要寂静无声。在那之前我绝不要毁了我自己,我希望……我希望我走出这一切的那天,是晴天,阳光照耀一切的晴天,所有的黑暗,无处隐匿。”
“他们绝对不能摧毁我,哪怕我一辈子忘不了这些!”
弗兰抚摸过女人的脸,捂住自己的嘴巴,维勒看到愤怒的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汹涌地掉落,维勒感受到强烈的悲伤,但并不是因为弗兰而悲伤。
他不是我碎裂的镜子……
维勒在他的愤怒里找到了十二岁的自己,但又不尽相同。
他不是那块碎裂的镜子。
风吹着弗兰的头发,他撑起自己哭得佝偻的身体,维勒看到了一块从未碎裂的镜子,但那里面没有现在的自己。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
“在那个晴天,我会走出那些阴影。”
他是我的另一个路径。
“清白地离开。”
苦难堕落里的另一种可能。
第50章
“你怎么了?”
维勒眨了一下眼睛,弗兰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了,他露出乖巧的笑容,“太冷了。”
弗兰点点头,“我们走吧。”
弗兰背对他往外走,风裹挟着湿气吹到维勒的脸上,他看着弗兰发尾的绿色丝带向他的方向延伸,他觉得维勒的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
像是地下世界那些小孩一样,头发总是茸茸的。
他试图伸手去摸一下,在弗兰回头之前他放下了手。
“维勒?”
维勒把围巾分给了弗兰一半,“走吧老师。”
计程车到市区的时候弗兰已经冻得有些发抖了,两人下车之后弗兰在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弗兰在电话亭里看着钱包在思索着什么。
初雪的里夫大道挂满了灯,连接成一片美丽的光点,维勒眯着眼看着弗兰走出电话亭,“我得买一件外套,然后我们等司机来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