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雷尔夫表情很古怪,“他命令一个红发女人和一个男人做,然后他杀了这个红发女人,把女人心脏挖了出来。”
  “于是弗兰,我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我一直以为,他杀死那些红发的女人,是因为你,但很快我意识到了逻辑不对。”
  “他偏偏只杀那些红头发的女人,如果是因为你,他该去杀一些红发的少年。”
  “而我刚刚得到一些情报,在你出生之前,在弗里克十多岁的时候,他就开始那么做了。”
  雷尔夫觉得有些累,蹲在弗兰面前,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很明亮。
  “组织调查过,你的母亲生完你之后,在医院里休养的第二天就自杀了。”
  “是的。”父亲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是产后抑郁症。”
  “是。”
  “我想重新调查这件事,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得到一个真相,我有预感,你会无法接受。”
  弗兰想起梦境里雷尔夫的话很模糊,他虽然什么都没听到却感觉到自己已经歇斯底里。
  “你说弗里克命令一个红发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做。”
  “没错,他冷眼看了全程。”
  “那个男人什么发色?”弗兰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发抖。
  “金色。”
  “金色。”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雷尔夫看到弗兰眼里很深的情绪,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我记得你父亲的发色……”
  “金色,是的,没错,金色。”弗兰的声音有些神经质,他似乎在强迫自己说话。
  “你真的能接受真相吗?”
  “你还没有调查就认为我母亲的死亡,跟我父亲有关吗?”
  “我没有这样说。”
  “你已经在这样怀疑了。”
  “你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不是吗?弗兰?你心里有了和我一样的猜测方向。”
  弗兰想到那个男人一次次在母亲的祭日变得正常,又抱着他痛哭,他的痛苦不作伪,弗兰能够难受到。
  “我不认为他爱我,可我认为他爱她。”
  而雷尔夫闻言却笑出来,那种笑声太尖锐了,弗兰吃惊,他看到了雷尔夫脸上刻薄的神情。
  “弗兰,你那么聪明却总喜欢欺骗自己,我不认为你看不透这一点儿。”
  “父亲这种东西,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很会演戏,他们是顶级演员。”
  “演深爱妻子,演深爱孩子,演忏悔……”雷尔夫眼里的东西很尖锐,他逼视着弗兰,又在透过弗兰去看另一个东西。
  “演给别人看的时候,也在演给自己看,没有为什么,他们天生如此。”
  雷尔夫不能长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雷尔夫离开之后弗兰看着黑夜中的海面出神。
  他脑子里是父亲一次次的眼泪,一次次的发疯。
  关于他和父亲之前的往事,总是伴随着疼痛和麻木的感觉,他习惯于在这些暴力的回忆中剥离出少得可怜的父子温情。
  他知道父亲嗜钱如命,总是认为社会辜负了他自己,总是自视甚高。即便他作为父亲万般不堪,作为父亲丝毫不称职,弗兰依然会去回忆那些他正常的时刻。
  他对他有爱,有恨,有怜悯,有期待。
  “我为他辩解的时刻,也许是在为我辩解。”
  漆黑的海面,寂静的甲板,眼睛看不到更远的地方,耳朵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伴着可怕的感觉。
  我要去找爷爷。
  梦里的雷尔夫告诉他,爷爷不是所有时刻都不清醒。
  我要想一个办法偷偷去看他。
  他抓紧栏杆,心脏砰砰直跳,弗兰觉得自己脑子里几乎被他和父亲的点点滴滴占据满,他越是不想回忆,那些回忆越是追着他。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好几次揍他时,下了死手。
  他不是不知道很多时候他几乎就要打死他。
  哪怕酒精让父亲意识不清,大多时候他都记得避开他的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爱过妈妈吗?
  你爱过我吗?
  弗兰笑了一声,他知道思考爱与不爱没什么意义,但他多年以来一直执着于这件事。
  这太没意义。
  但我就是希望我被爱。
  我希望自我诞生以来是被爱的。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冰凉的指尖穿过弗兰的发丝,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弗兰当然知道是谁,他就是不想回头。
  “你一直没回去,我来找你了,老师。”
  弗兰不说话,维勒继续说,“你们聊了什么,你为什么那么不高兴。”
  “那个方向,有一个小国家,教育普及率很高。”
  维勒顺着弗兰的指尖去看漆黑的夜,他盯着弗兰的侧脸,弗兰没有哭过,但维勒觉得他很疲惫。
  “然后呢?”
  你想不想到那生活?
  弗兰收回了手。
  事情真正实现之前,他不敢给予维勒太多幻想。
  维勒抓住他收回的手,指着黑暗里的那个方向,“老师喜欢那个小国家吗?”
  “喜欢。”
  维勒很久都没说话,两个人都收回了手,夜风裹挟着海水让两个人的身体更冷。
  弗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发热,关于他的父亲爱与不爱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消散,他的心里充满着难言的喜悦。
  他想要维勒生活在那。
  这些幻想让他感觉到无比美好,他的身体变得很温暖。
  “老师,你希望我们生活在那吗?”
  弗兰抬头看着维勒,“我只是希望你生活在那。”
  维勒皱眉,十分困惑,然后露出笑容,他想在弗兰干净纯粹的眼里寻找答案。
  “老师,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这样对我呢?”
  弗兰没想到维勒会忽然这样问。
  “你刚刚在想象我生活在那里是吗?”
  “是的。”
  “弗兰,你应该看看自己的样子。”
  “你的眼里全是喜悦。”
  第78章
  “老师,你的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维勒凑近了他的脸,风吹过维勒的发丝,然后轻抚他的脸。
  “我希望老师不要去肯定你脑袋里的那个答案。”
  “因为怜悯,因为慈悲,因为你脑袋里的那个答案,就能对我做到这个程度吗?”
  维勒歪着头,又靠近了一些,这是明目张胆的试探,弗兰看得出,维勒很清楚自己不会对他生气。
  “老师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你在生活里是非常疲倦的人。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有时候燃烧的热情,但我一直觉得,那种偶尔迸发的热情,在消耗你。你似乎什么都没有,却要牺牲自己的一部分,来给我甜头,这是为什么?”
  弗兰愣住了,不是因为对这段话的内容感到震惊,而是因为对维勒这个行为感到震惊,以及对维勒此刻说话非常直白而震惊。
  “你知道你对我非常纵容吗。”
  弗兰张口,维勒蒙住了他的口,他笑吟吟的,“嘘,你知道。”
  “你知道你对我非常温柔吗?”
  “你知道自己的热情所剩无几,但你在竭尽全力给我温暖吗?”
  “我和所有正常人一样,维勒。”
  甲板上昏黄的暖光里,维勒看到闪烁的眼睛。
  嘴唇带来的触感非常软糯,弗兰看着他,“我和所有正常人一样,我有充沛的感情,我并不匮乏。”
  “我擅长麻木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擅长。”
  “我没有丧失我对一个人温柔的能力,我想对你温柔,我就能做到这一点,我没有消耗自己,我不是蜡烛,我只是常常感到疲惫而已。”
  “我在房间纵火的那天,你选择和我待在那个危险的房间里,你对任何人的温柔都能到达这个程度吗?”
  维勒摇摇头,声音很轻,像是安抚一只羔羊,“我去思考欲望的根源,你去思考纵容的根源,今夜不用给我任何答案,老师。”
  维勒靠近了他的额头,弗兰以为他会吻他的额头,但维勒只是笑了笑就走了。
  弗兰有些焦躁,没有落下的吻引发太多遐想,就像不用给出的答案,会时时提醒他去思考答案一样。
  他知道维勒的话会像种子埋在他的意识里,之后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会忍不住去思考纵容的第二种答案。
  日出渐渐升起,站了一夜的弗兰觉得清晨更冷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弗兰困惑、疲惫转头去看弗里克,弗里克久久凝视他,然后莫名其妙笑了。
  困惑和思考是沦陷的前兆,他的主没有在爱欲里沦陷过,所以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痛苦的感受中包裹着报复的蜜糖,献祭带来的权利满足感还没消退,日出把弗兰镀上一层猩红的光。
  他圣洁冷淡的脸皱着眉在看他,他克制不住去想象他被玷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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