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几棵树轰然倒塌,枝桠划过风泠的脸,破出几丝鲜血。他抬手摸了摸,记忆里闯进床头人用指腹在他脸上轻轻涂抹的画面。
是梦而已,可为何如此真实?好像就是真的。
风泠心里乱极了,不安感袭来,他飞速往破庙飞去,还未走至庙前,就感觉到了鬼的气息,不止一个。
而后只听得轰隆一声,远远见着庙塌了,好几只野鬼从坍塌的废墟四散飞离。
风泠皱了皱眉,扒开废墟拉出一身泥灰的嗔鬼,怒道:“为何不躲!”
“呵呵......”嗔鬼瘫软在风泠身上,嘴角还在渗血,“趁人之危的小鬼们……”
“……”都这种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风泠将嗔鬼放在一处平整的地上,就着身边的干柴点起了一堆火,火光映照在嗔鬼那张惨白的脸上,让风泠觉得心悸。
“我将他们杀了。”嗔鬼闭着眼,嘴角还含着一丝冷笑。
“他们?”风泠难以置信。
“杀了……”
可明明,来时还看到了飞速逃离的鬼,而且,虽然嗔鬼嘴上老是喊着打打杀杀,却从来没有见他认真地杀过人或鬼。
怎么就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想再问,躺着的人已经睡着。眼角的泪痕早已干了,嘴角的血渍还很新鲜,风泠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走近嗔鬼,蹲下身去给他擦掉了嘴角的血。
看着沾满鲜血的帕子,风泠失神了。
半晌,在闪动的火光下,风泠将帕子仔细折叠好,揣进了怀里。
却是没有看到在自己失神之时,从被刮伤的脸上滴下去的新鲜血液,正从嗔鬼的鼻尖缓缓流向他嘴里。
被鸟叫声吵醒,风泠睁开眼,一道影子自头顶覆来,周围是炙烈的阳光,只有他躺的地方一片阴凉。而阴凉的来源……
风泠猛地坐起,惊愕地看着背对着自己正对阳光的身影,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明明记得自己晚上是坐着入睡的,怎么就躺下了?而且躺下的地方似乎还有些柔软干净。
走至那身影的正对面,风泠顿了顿,道:“你……无事?”
“我若说是有事呢?”嗔鬼扭了扭脖子,将望着刺眼日光的头偏了偏,看向风泠。
“……”不知该作何回答,风泠选择沉默。
站立在阳光里的嗔鬼,浑身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味道,不知何时,衣衫上的黑全部变成了红。
一袭红衣和一头黑发,还有一张依然惨白的脸,像个鬼新娘。如果嘴唇上有胭脂的话,那便不是像,而就是了。
恍惚之间,有细长的发丝扫过风泠的脸,两个人的距离突然拉近,嗔鬼比他略高,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
“你好毒的心,就这么将我置于这毫无遮拦的荒地,是有多急迫想要让阳光杀了我?”嗔鬼伸出的手被风泠阻挡住,他冷笑一声,又道:“不过你没想到吧,我不仅没有死,还很享受这太阳光呢。”
“是吗?恭喜。”风泠一甩衣袖,拾起灵溪剑便往前走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会真的睡过去,又哪里知道自己竟然没能在日出之前醒过来。
始料未及,不过好在嗔鬼丝毫无碍。应该是吸食了野鬼王的魂息,受到魂息里面灵气的感染,才得以在阳光下面行走。
风泠默默叹了口气,肚子发出咕咕叫声,他加快了步伐,再走上几里,就是石苗乡了。
一阵微风拂过,脸颊微痒,风泠抬手摸了摸,愣了片刻,再次摸了摸。受了伤的脸怎会如此光滑?
风泠难以置信地又摸了摸,本该结痂的伤口,荡然无存。他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嗔鬼猩红的眼。
长满了杂草野花的羊肠小道上,青衣少年步伐飞快走在前面,红衣男子步步紧跟在后面。
第8章 醋意
07醋意
“别跟着我。”
“怎么?这天下都是你的?我只走了我的道,怎么就是跟着你了?”嗔鬼一边说还一边挑眉笑,样子极度轻浮。
嗔鬼话音刚落,一旁听到他说话的人立刻开始议论起来。
“哟,那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这可是对天子的大不敬啊!大不敬!”
“胆大包天,又是一个不要命的!”
风泠无奈地扫了嗔鬼一眼,无视掉人群传来的异样眼光,继续寻找着容身之所。
石庙乡不似水鸣镇大,鲜有大客栈,集市走到尽头才看到一个无任何招牌的简陋酒肆。
不过走至门口便有小二迎了出来。
“两位客官快里边请,请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咱客栈后面有马厩,客官们的马可以交给小的,保准给骏马们喂得饱饱的。”
小二热情招呼着。
“住店。”顿了顿,风泠又道:“无马。”
“好嘞!客官里边请。两位住店!”扯着嗓子往客栈里吼了一声,店小二领着风泠和嗔鬼进了店。
“一间还是两间啊?”年轻的老板娘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问道。
风泠:“两间。”
嗔鬼:“一间。”
风泠瞪了嗔鬼一眼,“两间。”
“我说要一间。”嗔鬼往柜台上一趴,惊得老板娘赶紧抬了头,在看到风泠和嗔鬼时脸上立马堆上笑。
“哎哟两位客官,这一间两间的,咱们客栈都是有的。”老板娘从凳子上起身,整理了一下盘在脑后的头发,咳了两声,“若是不嫌弃,小女子可以先给两位客官弹一曲。”
说罢便取上身后的琵琶欲弹,手被嗔鬼一把擒住,“准备一间上房,备好茶水,端些点心来。”
老板娘吃痛地皱了下眉,笑道:“听您安排。”便喜滋滋朝店小二招手吩咐。
结果还是两个人在一间房,店小二送茶水点心上楼的时候,两个人正在房间里吵架。
风泠冷着脸道:“你要走哪里我管不着,但请不要和我住一间房。”
“以前日日和我住一间房怎么不见你害臊?突然娇矜是觉得本大爷比你好看吗?还是害怕本厉鬼会吃了你?”嗔鬼无视风泠的怒气,也不脱鞋便往床上一躺。
“自便。”风泠说罢便要出门准备再要一间房,开门就和店小二撞上了。
“两位客官,请慢用。”店小二将茶水点心放在桌上便要退下。
一把剑拦住了他,风泠握着剑柄,“那酒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惶恐地看了看桌上一瓶白瓷清酿,哆哆嗦嗦道:“酒……酒不是客官你们点的吗?”
“我可没……”
“我点的。”嗔鬼跃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酒瓶,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啧,味道不怎么样,还是不如上好槐花酿好喝。”
“再准备一间上房。”风泠冷着脸收了剑,却不见店小二答话。他看向店小二,凌厉的目光好似要将人给穿透。
店小二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来,身子一软扑通便跪了下去,半晌才哆嗦道:“客……客官,别……别杀我……”
“再开一间上房。”风泠冷声重复。
这下店小二才真正反应过来般,慌里慌张道:“房……房……房满了。”
“噗~”嗔鬼咬了一口拈在手中的桃花饼,朝店小二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店小二站起来飞也似地跑了,风泠无可奈何折回床边坐下。
嗔鬼太引人注目了,一路过来,人们的眼睛都黏在他身上,连带着风泠也跟着享受这样的待遇。
而现在又要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厚颜无耻的鬼住一间房,风泠想想都觉得烦。
石苗乡跟水鸣镇不同,水鸣镇就在千丈山脚下,而风尊又是江湖上人人知晓的独行大侠,所以风泠自然而然收到师父所说的下山唯一一个礼物——那便是受到水鸣镇乡亲的热情招待。
“为师只送你下山,并且赠予你下山后唯一一份礼物,其他的,再帮不了你任何。若日后还能相见,你称我一句师父,我自是高兴,你若不认我,那也很好。”
因着话中的礼物,风泠来到山脚受到那样隆重的欢迎,也算是有了心理准备。
可是如今来到一个完全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还受到这般的打量注视,真是太糟糕了。
而这糟糕的根源,正坐在桌子边大吃大喝。
梨花酿的酒味很淡,但从来不喝酒的风泠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他走到窗户边往外望了望,街上一片安宁,人人脸上都是安详的笑容。
早在出山之前,风泠便听师父说当今圣上是个明君,治理有方,体恤百姓。
只可惜听闻圣上得了一种不治之症,御医诊断说圣上只能活到而立之年。如今圣上已经二十八岁了。
风泠对外界的事情不甚清楚,现在想来,他连当今圣上叫什么名字都忘了。真真是刚刚路人所说的“胆大包天。”
更何况,刚刚嗔鬼还当着路人,大声说什么“这天下都是你的?”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