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前总顾忌着寄人篱下不敢与她犯一丝冲,这朝却也不怕明着教她厌烦了。
  过了这日,书瑞借着从蒋氏那处支得了钱出门采买,三两日就要去一趟镇上。
  起初家里还有人借故跟着,见他不是去逛皮子成衣店,就是往那胭脂水粉行去,人私下里说与了蒋氏听。
  白家二哥儿听得书瑞总逛买物品,心头不悦,去他屋子转悠了一趟。
  见人买回的水粉膏脂都是些老旧货,弄在脸上反还没得个好颜色,倒是不如他没倒腾时的样子。
  二哥儿明里暗里都把人笑话了一场,倒是痛快的不再理会书瑞了。
  蒋氏听得闲,也没再教人那般紧盯着了。
  期间,在镇子上读书的白家大朗休沐家来了一趟,气冲冲的跑到了书瑞跟前,将他说了一顿。
  “那般商户人家,怎嫁得?
  瑞哥儿你年少不懂事,看人待物浅薄,嫁人可不能光冲着家财银物去,咱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那吴家是行商的也便罢了,却还上了年岁又是鳏夫。这外头的人听了,该如何说你。”
  书瑞听着自个儿这表兄的一腔话,当真是觉得好笑。
  他看着白大郎,道:“书瑞只是个小哥儿,万事还得依靠舅母做主。我年少想事不通透,只晓得这婚事是舅母与我选定的,也不知吴家是甚么根底,听得表哥说来不似好人家,不妨表哥替我做主去问问舅母?”
  白大郎闻言,默了默,而后道:“总之你不当为着富贵答应,这些面子上看着光鲜的,里子中尽数是烂透了的。你且仔细想想罢,表哥也是为了你好,这些年你也是跟着爹读书学过诗的哥儿,合当分辨得来是非曲直才是。”
  说罢,人甩袖而去。
  书瑞也懒得与他辩驳,他分明是这桩婚事最大的受益者,这厢反还来说这一席多是冠冕堂皇的话,实在教他恶心。
  这也便是外人瞧来重礼儒雅的白面书生小郎君了。
  他心生冷笑,且就看着他当真不应这桩婚事时,一家子人如何鸡飞狗跳罢。
  书瑞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见杨氏那头没再紧盯着自己,这才暗里去寻谈了可靠的车夫,买了潮汐府的府志在夜里看读,又将自个儿手头上的银子和铜子换作好是携带的银票.......
  还同途经镇里的商队打听沿路官道盘查等许多事宜,日里早出晚归的。
  宅子里的人见他总往回带东西,从前哪见他这般殷勤的采买,私底下蛐蛐他爱慕富贵,嫁去给个半老头子做填房,竟还这般欢喜。
  面上却又一个个都去恭喜他,攀说往后进了吴家得了富足日子别忘他们。
  四月尾巴上,这日书瑞又去了县里回来,他在镇子上同才出海回来的渔民买了些刺少肉肥的鲜鱼,笑吟吟与家里的下人道:
  “谢你们的道喜,往后日子如何,还要过来看才晓得,我虽许诺不得什麽,但也谢你们一片心意。
  今儿我买了几尾肥鱼家来,下晌上揉些鱼丸,就了汤,晚间大伙儿吃个痛快。”
  有鱼丸吃自是欢喜事,以前白老爷还在的时候,家里下人的伙食还过得,自打蒋娘子全全当了家,终日里是莼菜萝卜汤,教人肠子上的油都给刮干了。
  再者,白家下人都晓得书瑞的手艺极好。
  自欢喜一场,簇拥着书瑞道谢。
  屋里的蒋氏听得书瑞要请家里的下人吃鱼丸,嗤道:“他倒还摆起阔来了,真当那吴家是甚么福地洞天。”
  不过蒋氏虽见不来书w瑞做任何事,但瞧他往镇子上跑得勤与自个儿添置东西,又还抖着请家里的下人吃喝,见他不闹腾安心待嫁,心中倒更是踏实。
  蒋氏心头盘算着,待瑞哥儿嫁过去,往后家里也就不肖愁了。
  然则便是在这四月末的最后一日,入了夜,月儿高悬,星子稀疏。
  白家看门的长工晚间用了一大碗软弹汤鲜的鱼丸,一屁股落在门口的石墩儿上,止不住的哈欠来,只觉今晚吃饱了饭格外的生困。
  他哪晓得那好滋味的鱼丸汤里掺了些催那瞌睡虫的蒙汗药,自都不晓得自个儿甚么时候便睡了过去,靠在门栏处已是打起响亮的呼噜了。
  恰是这时,算准了时辰的一道素色身影,捋了捋肩膀上的包袱,紧提着手里的箱笼,一眨眼钻出了白家宅子,隐进了夜色里。
  晚风徐徐,书瑞坐在一早安排好的驴车上,不打算去镇上歇脚,径直就往县城的方向奔了去。
  第3章
  翌日早间,李妈妈快着步子穿过廊子,进了主屋。
  这晌蒋氏才将将起身,人正坐在妆台前,教个小丫头服侍着洗脸漱口。
  昨儿夜里头点着库房里吴家送来的聘礼,歇息得有些迟,又是一夜好梦,梦着了大郎进县府谋了职务,这朝起得便迟了。
  李妈妈探过些身子,上前同蒋氏道:“吴家那头捎了口信儿来,说是想请了瑞哥儿过去闲耍一趟,家里买了鹿肉,也吃一席春宴。”
  蒋氏闻言,细眉一蹙,这老东西的花心思当真是一刻都不肯迟下。
  她将嘴里的漱口水吐进了唾盂,接过手巾沾了沾口。
  “前些日子才将聘礼送到,这厢就要人上门去,好似还怕跑了他的一般,慌急得模样。”
  李妈妈也是晓得些这吴贾人的花名,见蒋氏的态度,她附和道:“到底是商户人家,没多少规矩,讲究不来礼数。”
  蒋氏却没答话,她放下手里的巾子,转道:“太平年间,民风也开明,既是都有媒有聘的了,过去走动一趟也没甚么。”
  话罢,她看向李妈妈:“你且去回了他话,顺道教瑞哥儿拾腾拾腾。”
  李妈妈微怔,应了下来出了屋子去。
  过了些时候,蒋氏恰是盥洗罢了,穿戴了个整齐,就听得匆匆跑进来的脚步声。
  只见着李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腰身进了屋子来。
  蒋氏觑了人一眼:“教鬼追了不成。”
  李妈妈也顾不得冤枉,直道:“瑞哥儿不见了咧!”
  蒋氏闻言,却是不紧不慢:“这样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李妈妈见蒋氏没当一回事,急解释道:“瑞哥儿寻常都起身得早,这时辰了俺过去却瞧屋子门紧闭着,叩了叩,也没个人应,推了开来,屋里头也没瞧见人!”
  蒋氏觉李妈妈大惊小怪的,道:“怕不是去了灶上。”
  李妈妈却拍着大腿道:“俺的娘子,若是没去问过,怎会贸贸然惊到你这处来。俺把宅子转了个遍也没寻着瑞哥儿,又问了看门的老王,也说没瞧见哥儿出门!”
  蒋氏眉头这才紧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的又往书瑞的屋子去了一趟。
  只那屋里空荡荡的,果真是没人!
  蒋氏立又喊了家里所有的下人过来,一通问询,今朝也都没瞧着书瑞,再早见着,也都是昨儿晚间的事了。
  这厢蒋氏心下方才有些慌了神,连唤了李妈妈将书瑞的屋子一通翻找,整洁的里屋,一会儿就教翻了个稀乱。
  柜儿拉开,床铺抖散,一应是空唠唠的,除却些书本,凡是值钱的,书瑞常使的物,一件都没得了。
  连当初他上白家拎着来的箱笼都没了踪影。
  蒋氏再是糊涂,也是瞧出,季书瑞跑了!
  她胸口阵阵发闷,眼前也黑压压的,有些天旋地转,稳不住身子一屁股跌坐到了椅子上:“这混哥儿,怎敢跑!”
  李妈妈赶忙扶住蒋氏,与她顺着胸口:
  “瑞哥儿外里没得甚么亲戚依靠,又没地儿可去,一个少年哥儿,想也是跑不远,说不得就是躲去了镇子上,娘子快快安排了人手,要不得多少时辰就能将人寻着。”
  蒋氏微微缓了些气回来,李妈妈说的这些话她也这般想,连撑着身子遣了人出去,一头去寻书瑞,一头不忘去回绝吴家的请。
  “好是心思的哥儿!在我面前装得乖顺,一派老实待嫁的模样,不想竟还有两幅面孔。”
  “来我手头哄了银钱,原是为着这日。这朝教我寻了回来,非与他一顿好打,将他栓在柴房饿上个三五日不可!”
  蒋氏自觉受了欺耍,又气又恼,心头不免还生慌,怕人寻不回到时没得跟吴家交差。
  若不是要他还有用,她且巴不得人烂在外头,还省下了三餐粮食,偏是还得要他来嫁这个人。
  然则蒋氏这头派了人赶到镇子上像是无头苍蝇似的一通胡乱寻找时,书瑞早已经过了镇子赶到了县城。
  夜里行路,书瑞将自个儿一整个包裹的严实,独留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外头。
  饶是这般,四月末的夜晚还是见冷,尤其是临靠海边的路,海风吹来,身子也得哆嗦。
  至了县城,天大亮,书瑞下了驴车,在街边的摊子上吃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身子才算是回缓了过来。
  吃罢,不敢耽搁,又去寻了托镇子上的经纪找的师傅,接着送他去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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