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又不晓得在哪处,回去客栈先歇会儿罢,我过去顺道还要结账。”
  杨娘子见两人抢着活儿干,当真是好得很。
  她打趣笑道:“你俩干脆一同去,搬砖也利索些。早弄了回来,还不肖摸黑。”
  书瑞想着也不无道理,便没了话,赶着时辰一同到客栈牵驴去拉瓦。
  这人过去铺子上寻他的时候还汗淋淋的,只怕回去客栈水都没吃上一口就又出了门。
  他在车子上将杨娘子拿与他的那只梨又擦了擦,递给了陆凌,也算是做了歉了。
  陆凌倒没客气,接下梨送进了嘴里咬着,顺势把腰间挂着的荷包扯下拿给了书瑞。
  他一头吃着梨,一头驾着车:“运了四趟,两百个钱。”
  “你自拿着便是,不肖与我。”
  书瑞想把荷包给他塞回去,陆凌却道:“这些日子吃喝住行都是你结得账,你算账过日子比我明白,钱放在你手上花销更好。”
  “再者,成家的男子赚的钱哪有自攥着不给夫郎的。”
  书瑞闻言抿了抿唇,脸有些发红。
  先前陆凌也总说些油嘴话来,他面皮厚实,不往心里听,还能反说几句教别人不好意思的话。
  书瑞历来是个不管说,只看重做的人,这厢,陆凌去赚了钱巴巴儿拿给他,与光说可不同,那不就真跟做了夫妻一般麽。
  他面皮磨砺得再厚实,这般也跟人斗不得法了。
  而且以前,他撞见舅舅私塾里头那些成了家的书生,拿着钱财在外头逍遥,不管家中妻子夫郎囊中羞涩时,他便暗中想,待着他到了年纪相亲的时候,定然要问男子肯不肯把赚的钱都交与他来保管。
  他要成家,就要找个肯交出工钱月钱的,那般不肯的,他要是做得了自己的主,就是再好他也不要。
  男子手里头要是闲钱散钱多了,可不老实。
  成家前他管不着人怎么花钱,成了家那便是一家子,哪能够一个在外头肆意潇洒快活,一个在家中紧着算盘过日子的。
  书瑞想得是好,可真肯老实交出钱的男子,却难逢上。
  少时情窦初开,他也曾跟个俊俏小书生谈诗论词,一同逛过庙会,小书生说要在菩萨跟前立誓将来高中了娶他。
  书瑞心想,他那点文采要高中,那不比跟太阳打西边升起还颠覆麽。书瑞便说不要他立高中了来娶他的誓言,教他立誓成亲以后把挣得钱都交给他保管。
  谁晓得那小书生便紧着嘴巴不肯张口了,书瑞冷笑一声,当即就跟人断了往来。
  思及各般往事,书瑞脸更是发热,眼睛直直望着前头的街市:“我不要。你自个儿保管着。”
  “你是不是嫌少了? ”
  陆凌看着书瑞多避讳的模样,紧看着他。
  “我没嫌少。”
  书瑞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可也受不得这样的冤枉:“大钱还不都是小钱攒出来的,不把小钱当钱的,那是没自个儿老实挣过钱。两百个钱都够好几天吃饭使了呢。”
  陆凌又把荷包给他拿过去:“那你拿着我就相信你的话。”
  书瑞凝起眉毛:“你信不信我都不要。”
  两人正为着荷包在驴车上争去争来,车子行得多缓,蹲在路边上瞧了半晌的一个老汉,终是忍不住端着破陶碗跑了上去:“哥儿郎君实在不要,便给俺罢。”
  “俺三天都没得饭吃了咧,眼儿冒金星,要给俺饿死了!”
  书瑞看着跟跑过来的讨饭人,穿得破烂,手脚却好。他干咳了一声,默默将荷包收进了袖子里。
  “哥儿便好心赏俺几个铜子罢。”
  “下回罢,下回一定。”
  说完,书瑞暗暗戳了陆凌一下,教人将车驾快了些,这才把跟着车子跑的乞丐甩开了。
  第11章
  两人把瓦片拉回铺子卸下来,整齐码在墙角边上时,天色已见暗。
  客栈后门正对着的是一条民巷,这个点儿炊烟袅袅,烧饭早的人户香气都飘出来了。
  书瑞将白日里头割下的荒草翻了个面儿晾晒,肚皮发饿,便唤着陆凌回了客栈。
  夜里他觉累,不打算借灶做吃食,去了后灶上一趟,原是去要热水使的,他们家老板娘恰也在。
  那是个身形十分圆润的娘子,生着两瓣厚厚的唇,涂了层颇有些艳丽的口脂,很是惹眼。
  书瑞还没进灶屋就听着那头传来甚么贱蹄子,下回还敢寻着由头找掌柜说话,眉来眼去的就把脸与你撕烂这些话。
  等走进去了,又听着:
  “一身懒骨头,花了海量的工钱将你雇了来,活儿懈怠也便罢了,手脚还不干净,光想占客栈的便宜!今日从客栈里拿一把菜回去,明朝又端一碗汤,你当俺开得是救济灾民的粮仓呐!地主婆家都能教你蛀空了去!”
  那胖娘子单手叉着腰,一张厉嘴正在训斥白日里帮书瑞烧火做汤的晴哥儿。
  一通不堪入耳的话骂来,他红着一双眼,却也不敢辩,只一个劲儿抬起袖子擦眼。
  旁头还立着个四十余的娘子,事不关己的搅拌着锅里头的汤食,似是早见惯不怪了。
  书瑞大步上前去,他一知半解的,也不晓得这老板娘究竟是为着什麽训晴哥儿,只道:“瞧后灶上还多热闹,可是要开晚食了。”
  晴哥儿见着进来的书瑞,这才小声辩驳道:“我真没有拿灶上的吃食,是这位客人午间借灶使的时候端了一碗与我,娘子可以问哥儿。”
  书瑞听晴哥儿的话,估摸着猜出了是什麽事,他和气道:“不知可是出了甚么误会?我这厢也可替伙计哥儿解释一番。”
  那胖娘子将书瑞上下打量了一眼,多冷淡道:“没甚么误会,底下伙计做事不利索,俺训斥几句。”
  书瑞见着老板娘不听人分说,光只训人,好是霸道的性子。
  “做错了事自当说,只有时候说不得只是误会一场,解开了也免说了伤人心的话来不是。”
  那胖娘子听得书瑞丑人多做怪,铁心要为晴哥儿出头,一双小眼儿眯做了一条缝儿,阴阳怪气道:“哥儿这是来做和事佬,还是又过来借灶使呐?”
  “这不嫌劳累爱是亲自上灶做吃食,本多是勤快俭省。只不晓得的人怕还误会哥儿爱贪小便宜,白使柴火又用盐酱咧。”
  书瑞眉心一动。
  做饭的食材是他自买的,盐酱这些调味料子也是他用得自个儿带的,要说用,真也就用了他的锅灶和几根柴。
  且事先他也打过招呼,若一开始客栈就不准许,他自不会借他们的灶使。
  这老板娘还真有些意思。
  书瑞也没再客气的弯酸了回去:“想是没有这样小心眼儿的人才是,住客栈前,我事先也问过入住能不能借灶使,记着问得还是坐柜台前看账那位面白杏眼的郎君。”
  “他说自个儿是掌柜,想是做得主的,莫不是客栈里还有人充假掌柜耀武扬威?”
  这老板娘闻言变了变脸色,没回应书瑞的话,只道:“哥儿不晓得现下柴火都涨了,一天一个价。”
  书瑞也不搭她这腔,直直看着她眼睛:“那客栈里究竟是许人还是不许人借灶使,我得个准确答复,也便晓得了客栈是个什麽经营,等走出了客栈门,同人说也自有个说法。”
  那老板娘见书瑞个儿瘦又还年轻,当是那起子面嫩怕事的,没想到却是个硬茬。
  她一时不敢再与书瑞争辩,却又下不来台,梗着脖子不肯动。
  还是那烧饭的汪娘子见势头不对,打着圆场道:“哥儿爱用便用就是,俺们老板娘也没说使不得,只做掌柜的,客栈大小事得过问三分。”
  书瑞冷笑一声,并不搭理那汪娘子,只还看着那胖老板娘:“还得娘子给个准信儿才是。”
  老板娘见书瑞不依不挠,心头生出火气来,这般就是欺软怕硬的。觉书瑞一个嫩脸哥儿她不张口为难已是给了他便宜,这般反还来拿她,心里便不痛快得很。
  “你个小哥儿,在旁人地盘上还这般横,只当我是那起子好........”
  那老板娘话没说完,就觑见门口又进来个男子,手里持着把长刀,冷脸在院子里的磨刀石上来回打磨起刀刃来。
  手虽按在刀上,一双冷岑岑的眸子却落在她的脖颈间。
  她浑身哆嗦,只觉脖颈上冒出一股寒冬腊月里才有的冷气。
  “俺就是个好说话的,哥儿欢喜使灶便紧着使。俺,俺打外头忙活去了~”
  说罢,那胖娘子贴着墙走,讪讪地跑出了灶房。
  陆凌拾起帕子擦了擦刀,得意的朝书瑞挑了下眉,见灶屋里头给他吓得不轻的汪娘子,还有都忘记哭了的晴哥儿,又钻出去了。
  书瑞默了默,心道是好嘴不如好刀。
  他收回心神,到晴哥儿跟前去,取了身上的帕子与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子:“倒是害你还得一通训。没事吧?”
  那汪娘子借着锅里的汤食好了,盛来端着与楼上的住客送去,也出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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