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政下来,倒是减缓了朝廷冗官冗吏的难题。
  可在严苛的管理下,听得有那般高中的进士五六年也未得正式授官,又还领着微薄的俸禄,别说是养家糊口了,就是自个儿一人体面过活都难。
  朝廷尚且如此,底下的举子秀才更是不复昔日荣耀。上见不得前途,下也不见安逸,一时间觉读书无用,民间又掀起了些邪风出来,读书人也愈发得少。
  这十年前,又一位新皇帝上位,新帝认为天下教化,还得要读书,于是就着科考取士再次做了调整。
  朝廷重新恢复了对官员和读书人的优待,甚至于还高出天下平定之初时不少,中榜后赏钱赏地赏宅都是少的。
  只不过优待更甚从前,科考难度却是从前的数倍,取士率也不足从前的一半。
  朝廷依旧鼓励天下人读书受教化,但真正能得功名的却极少。
  如此,现今朝便是读书人多,而出类拔萃荣获功名的少。
  学院私塾遍地,真正冒头熬出来的读书人没得几个,多的是读空了家里人的钱袋却还一无所获,最后离开了学塾谋个算账营生的都算体面,有得是街边置摊专给人写信来赚取微薄收入的。
  这些读书人哪里又不晓得如今的行情,只在书院里头日日读着圣贤书,心中便清高起来了,觉自个儿就是那万中取一的那一个,外头那些惨淡的读书人是学问不好,自身不够上进才如此。
  自与之不同,当然不会走那样的路,这样的心境下如何会瞧得起抛头露面,谄媚油滑的商户呢。
  不过自也有那般家境贫寒的,或是头脑清醒的早吃了生活的风霜,晓得些日子疾苦,肯是放下身段。
  书瑞倒也高看了这书生一眼,道:“我这般行小生意的市井小民,自是不嫌生意大小,能挣几个铜子就成。士子与我谈这生意,不知想得甚么酬劳?”
  “一份餐食小生取一个铜子作为酬劳,哥儿以为如何?”
  书瑞高看人归高看人,但论起生意来,那可就另说了。
  “士子真会笑话,我这做得本就是薄利小买卖,一份餐食若教士子取去一个钱,还能得几分利?再者,士子单录下个人名即赚一个铜子,只怕也忒容易了些,我大可多费些不值钱的口舌询问前来买饭菜的士人晚间可还需餐食。”
  书生轻笑,道:“哥儿是聪明人,知晓光靠问询午间前来买饭即可定下晚间餐食的学生十中难取一,而外来人又不可进书院中行买卖事。”
  “小生不才,就读在书院中,可自由出入。素日里与外乡留住在宿舍的同窗友善,略有一二人脉。我若能取这一份餐食的一个铜子,自会竭力多录下些人数。”
  书瑞眸子转了转,这书生说得不差,合作这小生意倒是也确有他不小的用处。
  只他要价有些过高了,书瑞不大肯这便宜买卖,便道:“士子是读书人,头脑灵活,若与你做生意自是再好不过的。三个钱四份餐食,也是诚了心与士子合作,再若是高,我当真没得利了。”
  书生瞧书瑞一脸决然,看出他不是个好糊弄的,倒也没再绕价,应了声儿:“好,便依哥儿的价。”
  两人说好了酬劳,便又细说了哪处取名单,晚间来送饭的位置和时辰云云。
  陆凌一只眼睛留意着打菜,一只眼睛盯着书瑞的方向,想是多少话说这大半晌还说不完的。
  说也就说了,还在笑!不知甚么欢喜事,能教两个生人说得这样投机。
  他打好菜食送走了摊子前的书生,撂了勺子就要过去看,这厢人却是又回了来。
  “那人是谁?寻你做什麽?”
  书瑞心情不错,忙着收拾了用过的碗筷来洗:
  “他说他叫余桥生,就是书院里的学生,想与咱们做生意。将才谈了谈细则,我觉他不似寻常读书人一样迂腐,脑子也活络,肯赚些铜子来用很难得,而且确实也能有利我们,我便答应了。”
  他将生意说了一遍给陆凌听。
  陆凌眉心却是一蹙:“那他怎不与我谈?”
  书瑞好脾气道:“与谁谈还不是谈,谈成了便是了。”
  陆凌觉着书瑞说得正气,倒是不无道理。
  只想着人将那书生一通好夸,默了默,还是问:“你将他说得那样好,那他好还是我好?”
  “........”
  书瑞放下手里的碗,觑了陆凌一眼:“还没完了是不是,光没话找话。”
  陆凌没得到答案还挨了训绷着个脸,不死心还要问,斜眼儿看见书瑞凶巴巴的脸色,到底还是老实闭上了嘴。
  午间书院的休息时间不长,只有半个多时辰,赶着高峰的时候人挤着人采买吃食,要不得一炷香的时间大多都选买好了,慢慢人就少了下去。
  高峰点上书瑞的饭菜已卖去了大半,余下的可能还有十几份,后头书院街上的学生伶仃,不单他们这处,各家食肆摊子的生意都寡淡了。
  好是书瑞晓得书院这头的人不似码头那边多,一早准备的饭食就要少些,上码头去他一回能准备六七十份饭菜,过来书院只备了五十来份。
  要不是提前考量了,还真要卖剩下不少。
  他知道今儿怕是有菜剩下带回去,做这餐食买卖,不是多了便是少了,难有恰恰合适的时候,他心头想得开的很。
  虽是做足了剩下的准备,但他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吆喝着过路的买菜食,预备等着书院打铃拿了余桥生的晚食名单再收活儿。
  “方才瞧你们这处的生意多好,竟也还没卖完麽?”
  书瑞用干帕子擦着收回来洗干净的碗,瞅着他们对街上摆摊子卖齑淘的一个老爹背着手走来了他们摊子上。
  “看着光人多热闹。老爹那头的冷食倒是好卖。”
  老爹摆摆手,转指着书瑞盆子里的菜:“与俺少两个钱,打俩素菜吃罢。书院没得两刻钟就要打铃了,这街上就书生的生意好做些,过了时辰没卖完的八成都得拿回家去。”
  书瑞倒晓得是这个道理,剩下的拿回去也就他跟陆凌吃,天气大,剩得多了容易坏,也是可惜得很,能卖出去也都尽可能的卖出去。
  不过他一份两素的菜本就才卖十个钱,老汉却只给他八个,如今他全凭自个儿跟陆凌做这饭菜出来卖,未曾请人另费人工钱,倒是得多挣几个。
  可其间费多少力气也只自个儿晓得,这厢若依着贱价卖,赚得多少还另说,人都晓得了后头价能跌这些下去,谁还肯趁热乎的时候买,都想等着降价了来嘞。
  他道:“老爹,我们这是小本经营,挣不得几个铜子。咱一处买卖,收你九个钱,与你多打些菜,一样实惠。”
  老汉嘀咕了下,又饶了两句价,见书瑞还是不饶。
  到底还是掏出荷包数了九个铜板,却怕数错拿多了,生还数了两回。
  那老爹取了饭菜回去摊子上吃得香,旁的守着摊子的小贩看着也嘴馋。
  忙活了这一晌了,吆喝的口干舌燥不说,早间吃些粥水肚皮半点不禁饿,瞅着可口的饭菜哪有不眼馋的。
  倒也能吃自家摊子上卖的吃食对付过去,只长年累月的都是吃这一口,哪还有甚么好滋味。
  一时,又去了三四个在书瑞的摊子上买饭菜,书瑞还是与他们饶了一个钱,又还多打了些菜食。
  待着余桥生送着名单出来时,书瑞的饭菜只余下几份了。
  “记着酉时准时还在这处。”
  书瑞接下名单和铜子,道:“余士子且安心,我与我兄弟定是守时来。”
  那余桥生也没久说话,交待罢了便赶着回了书院,前脚没走多一会儿,后脚书院的铃声就响了。
  书瑞与陆凌收拾了东西,也驾了车子回去。
  驴车上,书瑞才展开余桥生的名单,入目便是几行天质自然,丰神盖代的字迹,他目光不由被吸了过去。
  正是看得认真,一个脑袋便凑了上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好生驾车。”
  书瑞将陆凌给拨了起来。
  陆凌看着他:“你不识字,看这样久?”
  “谁不识字了。”
  书瑞也没遮掩,实话道:“我见这余桥生字练得这样好,说不得才学不低。”
  陆凌没说话,只直直的看着书瑞。
  书瑞教他瞧得好似做了甚么亏心事一般,原他要真亏心,也就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赞这书生的话来了。
  他干咳了一声,道:“不过才学高低跟咱也没什麽关联,与咱们合作,人品好才是最要紧的。到底还得是你,会烧火又会针线活儿的。”
  陆凌轻轻哼了声,抽走了书瑞手里的名单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我还没数有几个人呢。”
  “二十二个。”
  书瑞抿了抿嘴,作罢了去拿回名单的念头。
  想是那书生倒是没鼓吹自个儿,倒还真有一二能耐拉着了这么些人数。
  回去客栈,书瑞跟陆凌吃了午饭,他没做歇息,又赶着去市场上买了些菜肉回去,预备着晚间的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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