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公子自不会在这样的日子上打月桥间挤,除却是花船翻了落进河的,还能如何?
如此这般,怎不惹人深想。
杨春花直咂舌:“要真是如人想的,那便是因果报应了。”
书瑞道:“他要行贪腐淫乐的事害了自个儿,没人惋惜他,只可怜了那般无辜失了命的老百姓。”
杨春花也道:“可不就是。”
两人说了好一晌,互又宽慰了彼此几句才算作罢。
杨春花心头不安,怕宋向学下了学以后与同窗跑去耍乐,她按着时辰关会儿铺子,要亲自去私塾把孩子接回来才放心。
书瑞见家里还剩了好些卤食,遇着上晌的事,却也没得心思再出去叫卖了,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后怕的很。
只卤味又久放不得,他想了想,包了些送杨春花和张神婆吃,再托张神婆给窦壮也送些,只当做个人情庆节日。
外又装了个食盒,送去了晴哥儿家里,顺道看了人一回。
回来家里,陆凌正披头散发的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冲了澡顺手把下河打湿的衣物给洗了。
人一脑袋的官司,荷包在河里头教水草给缠了,粘些青汁子在上头,使了好些皂角才搓洗干净,这厢挂在最是向阳处,望着能快些晒干。
书瑞累昏昏的,一屁股坐在凳儿上,吃了口凉茶汤。
道:“好是上晌没少卖卤味,挣得了三百来个钱,刨开买菜买肉的两百多个钱,还有得百十个钱挣。”
算是没亏本,可要算着人力这些琐碎,却是干了一日赔本买卖。
陆凌走到他跟前来:“往后再挣回来就是了,明日我带你去秋桂街上卖餐食。”
书瑞笑了笑。
陆凌又道:“我这头发干了,你与我束起来罢。”
书瑞不由看向他一头墨发,心想要是大户人家的,他又是个手艺人与他梳头也便罢了。
寻常人家与他梳头像甚么,当是拒,转又想他今日救了不少人,也是个善心救世的,与他梳回头倒也不是不行,默了默,还是去屋里取了梳子出来。
“本想着白日里卖完了吃食,晚间还能去沿河边看看花灯,只发生了那样的事,倒是不多敢夜里去挤了。”
书瑞与陆凌拾掇着头发,一头与他闲说着。
那边施救完毕,官差便有意的封锁着消息,看模样晚间的灯会还是要照样举行的。
毕竟也都预备了那样久不说,忽得叫停了灯会,只怕原本不晓得出了事的,也都纷纷打听,倒教不得个安宁。
“我带你过去,不教人挤着。”
书瑞摇摇头:“挤着倒没甚么,我只怕今朝过去了又想起白日的事情。”
陆凌想了想,道:“也容易。”
书瑞有些不解,问他却又只说晚上告诉他,书瑞当他脑袋不清醒,也没追着细问。
至了夜,两人吃过了晚食,陆凌将他衣裳收了,又把荷包挂在了腰间上。
他唤了书瑞:“看花灯。”
书瑞解下围裙,问他道:“出门瞧?”
“用不着。”
话音刚落,书瑞便教人捉住了手,他腰上一紧,倏然身子就轻盈了起来。
吓得他心一下提了起来,只还没来得及骂人,忽得又落下了地。
陆凌竟将他带到了房顶上。
晚风徐徐,街巷间一只只发光的灯笼织做了一条条闪耀的金黄带子,交相璀璨,而灯光最为明亮处还属河道边,各般大花树都闪着光芒。
一切尽收眼底。
这般在高处虽不能细致的看清每一盏花灯是什麽形状,却能见着他们汇聚发出的光色,奇景不输近处观赏。
倒是各有各的好景象。
书瑞小心坐下,天边悬挂的月儿皎洁,漫天的星子也不输明亮,他瞧看得发痴,心中清透豁然。
“也不怪是你这样爱爬房顶上来,原上头是这般景色。等我哪日专架个结实的梯子,晴日晚间,也爬上来吹吹风。”
书瑞扬起嘴角,说了几句,却不见陆凌应答,偏过头正想是问他发甚么呆,眼前倏然多了个小小的盒子。
他看着躺在陆凌手里的盒子,眨了眨眼:“这是什麽?”
“给你。”
书瑞将信将疑的取下,心中想这傻小子不会放条长虫在里头,趁机想吓唬他罢。
只手上却也还是没停动作,启开了盒子,月色光辉下,里头竟安然躺着一颗珍珠。
珠子圆润,可见光泽。
书瑞微微一愣。
“你哪里来这样好的珍珠?”
“买的。”
书瑞睁大了眼睛:“你哪里来的钱?”
陆凌却双手托着后脑勺躺在了屋顶上,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灯河,并不答他的话。
书瑞何其聪慧,一下便想到了在外头撞见人舞刀的事来。
“你卖艺挣得钱!”
陆凌闻言坐起身来,他看着书瑞:“你怎晓得?”
“我早就瞧着了。”
书瑞见是心头的想法得到了应证,一时好似有种从来不曾有的充盈感,教他一颗心都鼓鼓胀胀的。
他微敛着脑袋不好意思看陆凌,把盒子合上与他塞了回去:“我不要你的。”
“只是卖艺,又不是卖身买的,干什麽不要,不喜欢?”
他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女子跟哥儿喜欢的首饰款式不同,但好看的珍珠,一定都喜欢。
这珍珠还是他去找之前揽他做工的龚管事问的门路买的,他东家有大货船,总走海路运珍宝从潮汐府上岸,再行陆地送到各州地上去贩卖。
东西在进潮汐府的铺子钱价最好。
书瑞道:“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太贵重了,你辛苦挣来的钱买下的,自好生留着才是。”
“我就是想给你好的,你在我眼里就跟珍珠一样。”
书瑞闻言面色发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说了。
陆凌见他不说话,只当人纯粹就是不想要他的东西,眉头发紧:“你不要我下去了。”
说罢,人一跃还真就回了院子里。
书瑞看着黑黢黢又高又暗的院子,连道:“那我怎么下去!”
陆凌气道:“你想怎么下来就怎么下来。”
“我要,我要总行了罢!”
第28章
书瑞躺在榻上, 手指轻轻捏着那颗润泽的珍珠,反复看了两回,眉毛轻扬着, 心里头好似有只小鹿跑来跑去。
记得年少时,舅舅有一回去了府城讲学归家,也曾带了些珠回来。
蓟州府虽比不得潮汐府繁荣,又是通行要塞, 却也一样靠海, 水产富足,珍珠一直便是时兴的饰物。
那时候白家尚且还未曾发家, 书瑞帮着舅舅整理行李,瞧见了那一小盒打府城带回的珍珠。
珠子算不得光泽莹润,并不值当甚么大价钱。只年纪小, 难免还是喜好这些小东西, 便同舅舅想讨一颗来。
舅舅与他言, 这是人托他帮忙带的, 不好私取了来与他。
书瑞听罢,自也没央着闹。
然晚间,夏里闷燥, 书瑞端着凉好的豆儿水想与他舅舅送去, 至屋门口,却听得屋里传出慈爱的声音来:
“晓得你喜爱珠儿,拢共没得几颗,你收好了, 勿要教人瞧着。珍珠,珍珠,你便是爹爹最珍爱的明珠。”
“自家里头, 爹爹与我些东西,还怕谁瞧见。除却是外人,没得人会多心。”
白家舅舅笑说道:“你这性儿,教你娘宠惯得不行,太是直了,若不习改着些,以后少不得吃亏的时候。”
书瑞默默退了回去,不曾进屋将人打断。
他打进白家时就知晓自己是寄人篱下,与二哥儿比不得,从也没想过要与他争抢过什麽,舅舅即便是当着他的面与了二哥儿外头带回来的好东西,他也不会多心。
偏却是对外做着一碗水端平,将他视作亲生一般,私底下又行着这样的事。
年幼的时候想不清事,或许只是有些伤心,平日里对他那样好的舅舅,怎么要那般。
后头长大了,明了事理,才想清楚很多事。
白家无非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舅母从他手上诓了那样多钱财用去白家上,他不信舅舅会纯然一丝一毫都不晓得,家里头没有钱银,舅母娘家也并不富裕,那些贴补白家的钱的出路,他当真就没有去想过?
想必心知肚明,只还假意不知情,自己继续维持着那个儒雅的教书先生,疼爱父母双亡外甥的好舅舅。
书瑞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还是自欺欺人,不想去深想,也不想去追究,做着舅慈甥孝的模样。
他不想清醒的知道,父母离世,其实已经没有一个再真心实意心疼爱护他的人了。
思及过往,书瑞心中生出许多惆怅,惆怅之余,心里却又更添了些熨帖。
时至今时,却也有人费用那样多的心思与他送一颗珍珠了。
书瑞将珠子小心的放回了盒子里,他从榻上爬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墙根儿处,朝着那头低低唤了一声:“陆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