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晴哥儿将住店人的消息说与了书瑞听。
  书瑞应了下来,同兄妹俩道:“时辰不早了,你俩便下工家去罢,客栈上的事有我。”
  晴哥儿兄妹俩这才走。
  陆凌道:“我给你打些热水提到屋里,你也回屋洗漱了歇息罢。今朝也累了一日了,车马的事不急一两日去办,还有些日子。”
  书瑞应了一声:“那你先给我打了水放屋里去,我送一碗甜汤端到竹间去了就来。”
  须臾,书瑞使托盘端了甜汤上楼,至门间,轻轻叩了叩门。
  “来了,还有甚么事呐。”
  书瑞在门口听得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觉是有些耳熟,却也还不等他辨出这声音究竟曾在哪里听过时,屋门便启了开。
  豁然见着前来开门的人,书瑞心头猛得一跳,呼吸也随之凝滞了下,手头端着托盘松力倾斜,一下就落在了地上,发出噔得一声闷响,虽没碎,汤却撒了一地。
  不怪他惊恍,谁能想,他竟在自家客栈上撞着了从前在白家服侍他舅母的李妈妈!
  “瑞哥儿?”
  李妈妈开门来见着送汤的哥儿,那张面孔,熟悉得很,只是以前那张白皙的小脸儿好似黑了些,又还长了些麻子,教她头一眼不敢确认。
  心头咯噔的同时,只也怀疑的询问了一声。
  书瑞再听得这一声年余不曾听过的称呼,一时间有些恍然,他没应答人,匆匆蹲下身去收拾碗碟,微低着头歉意道:“对不住娘子,手滑撒了汤水,可有惊着您?”
  楼下快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陆凌听得楼上的响动,立就搁下了水桶跑上楼。
  将才上来,就见着书瑞蹲在地上拾捡碗碟,住在竹间的老娘子也跟着蹲下身,凑着脑袋去瞧书瑞的脸:“你可是瑞哥儿?”
  陆凌立是明白了过来,他大步过去,书瑞听得声音,抬头同他使了个眼色。
  接着,他整了整心神,与李妈妈道:“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陆凌见势,也合着书瑞不认身份的话,呵了人一声:“还不赶紧收拾了下去,端盏汤都端不稳。”
  “是,是。”
  书瑞取了帕子,趴在地上将地板擦了个干净,端了托盘赶紧退下了楼。
  李妈妈赶忙想追,家里教这表哥儿给搅了个天翻地覆,遣了那样多的人出去找都没找着,却是让她在潮汐府给撞见了,哪里又许人眨眼给跑脱了的说法。
  可还没拔腿,转见立在走廊前,拦了下楼去处的年轻男子,冷厉着一张面孔,一双眼跟啐了冰似的,劲瘦的腰身上别着把大刀,瞧得她心头突突跳,想是这人就是伙计哥儿说得习武的掌柜。
  她跟着在蒋氏身边伺候,见得多的都是些文人,少与这样的打过交道,看了不免觉心惊,一时间好奇、惊喜、激动这些情绪都随着一口唾沫给咽了回去。
  这般在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又遇着这么个店主,更是不敢在人的地界儿上轻举妄动了。
  李妈妈虽是认定了将才那人就是书瑞,但瞧这架势,却也不敢再去认人了,转道:“将才那伙计俺瞧着多像认识的一个哥儿,想是天黑了不多亮堂,教俺给认错了。”
  陆凌没接李妈妈的话茬,冷淡道:“一会儿重新与娘子送汤,娘子早歇。”
  李妈妈畏惧陆凌,心想是不怪贼人不敢来偷,就是住客见着这掌柜都害怕得紧呐。
  她哪里还吃得下甚么甜汤,生怕是自己撞破了人的好事,一碗汤过来要了她的性命,连摆手拒了,道:“屋里有茶水咧,不肖再费心。”
  说罢,她僵脸一笑,赶忙关了屋门。
  陆凌见此,这才快步下了楼。
  屋里的李妈妈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想着将才的一厢事,觉得那哥儿分明就是书瑞。
  便是做了些妆点,可那眉那眼,她都瞧了好些年了,如何能认错。
  退一万步来说,世上当真有生得相像的两个人,但将才哥儿见着她慌甚么,连汤都撒了,分明是不敢与她对峙。
  只可惜没得机会揪着了人来问,好生与他辩一辩白家养他一场,作何能说跑就跑。
  跑也就罢了,害得她还受了蒋氏好一通埋怨。
  李妈妈抓心挠肝儿的很,却又不敢再去找书瑞,那掌柜的好生凶悍的模样,瞧样子,瑞哥儿是在这处给人做伙计咧。
  说不得已给这霸道的掌柜给挟住了,若她要咬死自个儿认得书瑞,以为自己要接他走,说不得自个儿都走不出这客栈了。
  李妈妈越想越怕,起身将门闩叩得紧紧的,半点子睡意也没得,只望着别又教瑞哥儿给拖累上一回才好。
  第88章
  “书瑞。”
  陆凌下楼赶紧去了一趟屋里, 见着屋中的人靠在墙边,甚至都不曾坐下,两眼出神的望着一处。
  他看着人这般, 心头生疼,倒了杯温水过去,小心牵了人到桌边:“没事,有我在。”
  书瑞见着陆凌, 稍稍回过了些神, 他抓着陆凌的手:“怎么样,她可说了些甚?”
  “没有, 我尚还不曾如何,她便自回去了房间,瞧似不是敢声张的。”
  陆凌晓得那娘子定是书瑞过去的熟识, 却不知究竟是什嚒人, 便问他:“这人与你有甚么关系?”
  “她是我舅母身边管事的妈妈, 在白家也好些年了。”
  书瑞道:“她已是认出了我来, 不知会不会闹事。”
  刚来潮汐府的时候,他心底下时也恐惧着教白家人发现,隔三差五的都在做梦, 早间醒时, 惊得一身冷汗。
  还是和陆凌在一起后,与陆家过了明路,他才慢慢的安下些心神,今年来, 都不怎再梦着白家了。
  眼看着陆伯父就要回乡去,他且还没来得及忧心事情能不能谈妥,却先回来受得了这一惊。
  书瑞是个沉静的人, 这厢毫无防备的撞着李妈妈,还教她公然认出,心头哪有不惊惶的。
  陆凌知道书瑞心底下一直都在害怕教白家人出来寻着,这是他噩梦的来源。
  他作保护的姿势将人圈到怀里,安慰道:“你别怕,我在,家里也会向着你。”
  “若那老婆子真敢在这处生事,想来同你拉扯,我教她有去无回。”
  书瑞闻言,抬头看向陆凌,只见人眸中冰冷,心头咯噔一下。他晓人许不是说闹,从前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要真动手,得闹出性命事。
  他连忙一下拉住人:“别。李妈妈当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听晴哥儿言,她应当是来潮汐府这头奔丧,我记得她老娘改嫁以后落在了潮汐府地界儿,此次她来,许是特地为她老娘。会在城里碰着我,应当也是为了给我舅母他们采买些城里才有的玩意儿。”
  只无巧不成书,进城来要寻落脚的地儿,恰给经纪引到了他们客栈上。
  却也是,如今进城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有许多经纪拉生意,拉到了她的头上也不怪。
  “若是她老实不生事,也只当没遇见过她,若她非寻我个不安生,自又是另外的处理法子。”
  陆凌恼那老婆子一惊一乍的吓了书瑞一场,他道:“倘若教她回去,少不得会同你舅母说起你的事。”
  书瑞道:“我晓得,可既都撞着了,总也不能再不教她回去白家。若是威逼又或者利诱,今下在这处答应得再好,回去了咱们也不晓得她会如何。左右我不曾应下自己就是她认定的人,明儿先避着,看她如何。”
  依他猜测,李妈妈大抵不敢在这头生事,她不是个多大胆子的人,背后也没得甚么大的靠山,出门在外的,定也以自身安危要紧。
  倒是不出书瑞所料,心头惶恐不安的李妈妈在客栈里一夜没睡着,翌日听得外头有雄鸡打了鸣,天还没全然亮堂,她立就收拾了东西下楼去退房。
  没得再见着书瑞,独是又撞着了陆凌。
  她低眉顺眼的不敢多瞧人,心头怕得紧,退得了押金,溜烟儿的就走了,生怕是不跑着走就要教人扣下。
  安全出得了客栈,方才好似出了豺狼窝一般舒了气。
  她本想就着书瑞的事同附近的人打听打听,但想着客栈掌柜在街头还有间储物铺子,不知城中又或是附近上有多少产业,唯恐是瞎打听给人晓得了反惹出事来,故此又作了罢。
  心头也没得甚么心思再给蒋氏和二哥儿细细挑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进去几间铺子,匆匆拿了些甘县上没得用物,叫了车马就赶回了蓟州那头去。
  约莫去了五六日,李妈妈风尘仆仆的至了白家。
  这白家为着白大朗在城中县衙里头就职方便,又从吴贾人那处套得了一处宅子来住,一家子都从乡下搬至了县里的大屋去,终日颇得派头。
  “恁那样快就回了来?瞧也没带多少东西,与了你这老货许多银两,就拿这点儿花样回来忽悠?”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回来,欢喜的喊了人到屋里头说话,且都没问她老娘的后事料理的如何,光瞧着带回来的箱笼只三个,便已生出了不满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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