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姨兄说的极是,我从并州出来日久,风餐露宿,身上哪里还有这些好东西?这些都是近来当地豪族进献给殿下,我腆着脸求来借花献佛的。”
刘隽本就比同龄人身量长些,平日又多着甲胄,面目掩在兜鍪之下,时常让人忘了他也不过束发之年。今日穿着一身白纱宽衫,倒让人留意他那俊秀姿容。
刘佑禁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暗恨同为汉室宗亲,同族不婚,否则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定然也是一门良配。
刘乔瞪了自家儿子一眼,正色道:“乱局之下,世子设宴,定有深意,还请明言。”
都不是愚钝之人,刘隽也不喜绕圈子,开门见山道:“近来,仆一直派人打探中原军情,如今洛阳失陷,北面河东之地已为匈奴所占;往南面,羯胡石勒已占南阳、襄阳、许昌;再看东边,兖、青诸州在王弥手中;向西去长安、关中的道路,也时不时有匈奴骑兵袭扰。”
众人都凝神细听,沉默不语,少不更事的刘耽惊道,“处处遇敌,岂不是四面楚歌?”
“依我之见,如今短时间之内攘除四夷,已经是不可能了。”刘隽沉声道,“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数州之地,随即以蚕食之法,慢慢鲸吞天下。”
“这得需要多少年啊。”刘耽一时间颇为气馁。
刘隽淡淡道:“自黄巾之乱,再到三家一统,又有多少年呢?”
“可胡虏势大,若是没蚕食他们,反倒被他们鲸吞了,如何是好?”温峤忧虑道,他先前一直在洛阳,自然知晓朝廷是如何从轻视到忽视再到忌惮直至恐惧的。
“时随势易,胡人之所以骁勇,是因长年在马上游牧,一旦下得马来,并不胜过晋人多少。此外,从前曹魏、再到大晋早年,对胡人几无败绩,为何如今一败涂地?”
众人并不多言,心中却都有答案。
“还不是因为诸王争权夺利,战事四起,白白葬送了多少大好男儿。”刘隽对司马家的宗亲们可没什么敬畏,甚至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刘渊少时在洛阳,可谓乖巧可人,怎么不过二三十年,却成了食人之虎了呢?”
刘乔一声叹息,“是啊,当下唯一能抵挡胡虏一阵的王刺史、刘刺史,用的也都是鲜卑突骑。”
“此外,隽还在思索另一件事,”刘隽整理思绪,“近年每逢寒冬,均较往年严寒,而中原每每大旱,寸草不生。这就意味着,北边的牧草难以养活胡人的牛羊,他们就不得不南下,而中原大旱,粮食不够,丁口跟着减少。此消彼长,方有今日之势。”
“此时的胡人,除去刘渊明确要逐鹿天下,大多都仍在观望,倘若能暂时许以财帛金钱稳住,之后待国力昌盛再一一收拾,方是稳妥。”刘隽沉思道,“只是如今北方衰微,南方富庶,倘若能加以调度,南为粮仓,北为屏障,举国之力抵御戎狄,方能成功。”
在座诸人,或多或少都有亲族南下,听闻此言均是苦笑,人地生疏,抛家弃舍南下,还不知能否站稳脚跟,还要他们出钱出力,岂不是痴人说梦?
刘隽心知那些士族各怀心思,建业的司马睿更是恨不得北边诸司马尽数死绝,好继承大统,也跟着叹了声,“这些也都是想想,兴许诸公保举的盟主琅琊王,但凡按捺性子按兵不动一阵,很快便能登临九五、划江而治呢?”
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效忠司马邺,他这话可谓诛心之论,可出人意料,场上并无一人辩解,沉默得有些难堪。
刘隽摇了摇头,心道,“古人言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诚不欺我也。只可惜司马邺那傻子心存幻想,总觉得世上仍有些人真心忠于司马氏,却忘了曾几何时,同样的姓氏,却也曾是大魏忠臣。”
就算大晋亡了,换上大楚、大齐,不论九重玉阶之上是何名何姓,殿上站着的都仍是颍川荀氏、弘农杨氏、太原王氏等等名卿巨公。
“我中山刘氏世代北人,南边风月再好,亦非吾乡,便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刘隽往凭几上靠了靠,旷达一笑,“更何况若是我等都弃土而逃,谁去管乡亲里道的死活?难不成要让华夏之人,尽数沦为胡虏之奴么?”
刘乔长叹一声:“世子勿要再激我等,宁平城死里逃生,我只当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不瞒诸公,族中幼子皆已南渡,再无后顾之忧,此后不论迎战贼寇还是护送秦王,但有差遣,定无不从。”
刘隽心下微定,起身一拜,“公高义!”
得了刘乔之诺,温峤亦是满意,“近来颇有些志士前来投奔,比如辅国将军阎鼎、抚军长史王毗、司徒长史刘畴等,看来很快便可凑足人马,护送殿下回銮长安了。”
看来这个阎鼎到底还是未从刘乔手中抢得豫州刺史之位,只得了这个辅国将军的虚衔,刘隽料他翻不起什么风浪,便正色道,“中原板荡,听闻每日前去归附并州之人多则成千,幕府忙乱正缺人手,如今既有刘刺史护送殿下,隽在此也是多余。何况父祖皆亲族皆往并州,族中定然忙乱……”
他能在外逗留数月,已是难得,众人也皆省得,刘乔点头道:“来前听闻越石公尽日慨叹‘髦头不在,如失一臂’,世子很该回去为父分忧。此处有我,世子勿忧。”
刘隽起身,举杯道,“一路艰险,若无诸公照拂,隽早已是道旁枯骨。隽以茶代酒,谢过诸公!日后虽与诸公远隔千里,但匡扶社稷之志相通。隽去也,诸公珍重!”
众人均是豪情激荡,纷纷起身将杯中茶水饮尽,“珍重!”
第31章 第十五章 一发千钧
归心似箭,当夜刘隽便带着部曲北归并州。
静夜沉沉,冷月疏疏,四无人声,万籁俱寂。
方谋定大事,又将骨肉团圆、天伦叙乐,可不知为何,刘隽心中总感不安。
“世子,”陆经伺候多年,自是看出他心神不宁,“可有何处不妥?”
“无事。”刘隽摇了摇头。
就这么又走了两日,毫无预兆的天降大雨,众人只好找一处略有人烟的村子暂住一晚避雨。
一老妇将仅存的一点麦饭端了出来,刘隽取出铜钱,却见那老妇连连摆手,“穷乡僻壤,要钱也是无用,郎君不如自己留着,他日还能派上用场。”
刘隽蹙眉,“此话何讲?这钱老妪留着便是,来年还可买些农具种子。”
陆经等人为老妪打了整整一缸水,老妪千恩万谢,又取了瓢为众人舀水,“我儿被掳走从军了,哪里还回得来。”
“那令媳呢?”并州屯垦,出兵时多是女子耕种,故而刘隽想当然道。
老妇痴痴傻傻地一笑,“她和孙子早就不见了,兴许成了汤饼(馄饨)吧。”
刘隽听得不明不白,只道这老妇疯了,也便不再问。
不料第二日,刘隽等人还未起身,却闻得马嘶之声,竟然又有几名兵士暂居此地。
“也不知将军是怎么想的,都说从龙之功,可谁想跟着那乳臭未干的小儿去关中。”一人粗声粗气道。
“唉,关中何其破败,勉强能活人的地方,如今都是氐人、羌人,就是去了,皇位也坐不稳啊。咱们非得去么?”
“勿忧勿忧,将军自有成算,听闻那小殿下生得一副好相貌,比女人还白嫩。日后学那董卓、魏武,挟天子以令不臣,也多几分趣味不是?”
将军……辅国将军阎鼎?
搞了半天,荀氏兄弟找来的援军竟然从一开始就藏着反贼?
刘隽听得遍体生寒,悄然作了个手势,几名骁勇士卒猛然扑上前去,将说话那几人拿下。
“留两个活口。”刘隽冷冷道。
随即,他亲自一问,才知阎鼎仗着兵马众多,密谋在回长安的路上挟持司马邺。
刘隽神色一变,当即发令清点战马,又点了一半士卒与他一同回援,其余人继续向并州行军。
事态紧急,刘隽不敢有丝毫耽搁,所有将士一人配两马,不眠不休赶路,终于在快到宛县时,听闻了兵戈之声。
“杀!”
危如累卵之时,哪里还顾得上排兵布阵,刘隽直接拔剑率众冲杀下去。
果然有数百人正在相互砍杀,其中有身着甲胄的官兵,亦有破衣烂衫的草贼,刘隽并不恋战,而是聚精会神搜寻着司马邺的身影。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他几乎快要掉头离去时,忽然听闻泠泠之声,他快马迎声追去,就见一逼仄山坳中,三四个戎装将军围着司马邺和一两个小太监,撕扯着他的衣裳和头发,看着他梨花带雨之态,笑声竟透出几分淫邪。
刘隽目光森冷,一箭射了过去,直直穿过为首那将头颅,那人手仍停在司马邺衣襟上,脑浆却已流了一地。
那人倒下,刘隽才发现司马邺目光禁不住后瞟,再看他手中一松,悄悄扔了什么物什,不由上前行礼,“隽救驾来迟,殿下受惊。”
顺势看清了司马邺身后赫然便是一具死状凄惨的尸首,再看地上那带血的环首刀,还有什么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