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前世自己颇喜研读易经,对时人信奉的谶纬之学也是深信不疑。
可后来,那个雨夜,他为自己占了一卦,卦象竟是大吉。
说什么飞龙在天,分明是龙困浅滩。
故而,重活一世,对易经是敬谢不敏了。
所以仰观苍穹,不会想什么荧惑守心、五星连珠,只专心欣赏盘薄万古、邈然星河,渐渐感觉魂灵与天地相通,竟有一种别样诗情。
那一瞬,他想起了已登天界的祖父。
可他到底不是他祖父,淬炼了太久,仿佛当真成了个武夫,千言万语萦绕五内,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或落在纸上,最终只化作幽幽长叹。
他从袖中取出胡笳,迎风而奏,奏着蔡文姬的十八拍,嵇叔夜的广陵散,也奏着刘琨的枕戈待旦、清啸退敌。
还奏着他自己的南宫喋血,命染黄沙。
突然他顿住,因听闻马蹄之声急速而至,赶忙放下胡笳,躲在早已瞧准的山坳之中。
几骑转眼已至眼前,其中一匹毛色浅黄几近金色,在月色之下亦格外显眼。
刘隽心内一松,但仍是多留了一刻,直到看清那人面目才彻底安心。
“方才那笳声,确是他无疑,难道是孤听错了?”司马邺手执马鞭,迷茫四顾。
突然,一个身影从他身后扑来,还不待他拔剑便扯住他的衣袖,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司马邺大惊,却又毫无还手之力,急得直看周遭护卫,却见他们个个忍俊不禁,又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一时也不再挣扎,笑道:“附玉体以行止兮,顺微风而舒光,好一个美人。”
刘隽未想到惊吓不成,反被调戏,又听他引用曹子建的迷迭香赋,不禁摇头笑道:“出来这许久,香味竟还不散,确是好香,可惜此番未带在身上,不然多少送殿下一些。”
司马邺转头,见他比起先前削瘦不少,不由一愣,“可是有恙?为何清减如斯?”
“还未恭贺殿下正位东宫。”刘隽退后一步,长揖在地。
司马邺赶紧上前扶他,“何必如此多礼,你为何会在此?可是广武侯差遣你来辅佐孤?”
见刘隽摇头,司马邺低声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如今儿子日益强健,父亲却终将老迈,而君在军中人望渐盛,他有些焦虑罢了。总有一日,广武侯终将体悟失一臂膀之痛,自当幡然醒悟。”
他所说倒是与郭氏不谋而合了,刘隽颇为讶异,“想不到殿下竟有如此识人之能,也想不到我那点家丑竟然传到长安来了。泰真说的?君子不密则失身,他也太胡来了!”
司马邺狡黠一笑,“此事知晓之人甚少,与郎君英名无碍。至于泰真嘛,他与人博戏输了,孤出钱将他赎了出来,这消息,是他说来凑趣抵债的。”
刘隽摇头失笑,“殿下还是应让他吃些苦头,趁早将这毛病戒了吧。”
“还得你亲自来劝。”司马邺蹙眉,“你方才并未直接回答,看来并非要入仕长安?”
刘隽负手而立,“奉家父之命,往益州梁州等西南州郡,寻机收复失地。”
“西南?”司马邺摇头苦笑,“早就被李特李雄父子所占,又经营多年,以朝廷的兵力哪里还能收复?”
“总得去看看,好过坐以待毙。”刘隽淡淡道。
司马邺抿唇,“梁州离关中不远,若有不对,勿要恋战,旋即回返,孤会派兵前去接应。”
刘隽侧头看他,“看来殿下家底挺厚?”
“倾家荡产也得救你。”司马邺认真道。
刘隽近来也算见惯了世态炎凉,闻言心中一暖,“多谢殿下,只是关中紧要,还需重兵把守才是。若殿下有心帮臣……”
“不如许臣以梁州刺史之位!”
此时天下板荡,不论荀藩、王浚,琅琊王司马睿,乃至于刘琨,都曾承制任命官员,而由于未经商量或是各怀鬼胎,常常有所冲突。故而曾经发生过一地有三个刺史、百姓无所适从的荒唐事。
但司马邺则不同,他是天下认可的皇太子,只待在刘聪手中的司马炽一死,立时便会继承大统,他之任命,分量非同一般。
司马邺立时意会,“明日,孤便会传檄天下,命你为梁州刺史。原先的梁州刺史……便命他为益州刺史,配合你征伐李雄。”
刘隽谢恩,又听司马邺道:“今日太晚了,明日方能用印。此外,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第41章 第八章 互通有无
“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夜来风急,刘隽见司马邺穿的夏衫单薄,便将自己身上披风脱下披到他身上,“殿下储君之尊,如何能用‘求’这一字?若有吩咐,臣无有不从。”
司马邺苦笑,“上回见你便守礼得很,如今更是君臣相称……你我总角之交,又数经生死,孤只有你一好友,如此生分,总是让人难过。”
刘隽为他系带,有意不直视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殿下通读史书,应也知君臣之谊,唯有臣子恪守臣节,君王不偏不倚,情谊方能长久。”
司马邺幽幽一叹,“你说的总是对的,孤叫你‘髦头’,你唤孤‘木奴’的日子,终是回不来了。”
他长吁短叹,刘隽却在心中思忖,幼时的司马邺兴许纯良可人,但永嘉之乱后,司马邺已被迫长成一个圆滑世故、心思深沉的少年,待人接物自留三分余地,为人处世更是处处小心。
孤立无援的东宫太子,在宏图伟略的诸侯眼中,宛如刀俎上的鱼肉。
殊不知这些诸侯,对于少年储君,又何尝不是可借来驱使的好刀?
与他是友非敌,刘隽此时虽懒得费心揣测司马邺用意,却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单刀直入道:“此番能得殿下征辟,臣感铭在心,愿为殿下效绵薄之力,既报了知遇之恩,更全了少时情谊。”
司马邺将脸埋在大氅内,几乎只露出一双杏目,“卿如此说,孤也便安心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又走了百余步,司马邺低声道:“孤身边虽有些得力的将领,可他们之间前尘往事错综复杂,别说勠力同心、共赴国难了,就是打照面客客气气说几句话都难。大舅舅前些日子走了,二舅舅也已抛下孤渡江了。现下孤身边,可信的,只有泰真、刘豫州等寥寥数人,得用的,也不过郭默、麹允、贾疋。更要命的是,关中连年饥荒,离匈奴刘聪颇近,又有氐、羌等杂胡虎视眈眈,每打一次大仗,粮草、马匹就要少一大半。”
“不独关中,并州亦是如此。只是幸好前些年屯田有些收成,如今方能坚持。”
“故而,孤求你,其一,是拨个参与过并州屯田的能吏给孤,关中流民甚多,若是能以屯田之法将其留住,且耕且战,休养生息数年,日后能有小成。”
刘隽当即点头,“这有何难,不过这些话不像是殿下自己想的,是姨兄教你说的吧?”
司马邺抿唇点头,如玉腮上微微有些发红,“是,第二件却是孤的主意,就连泰真也不知。”
“哦?”刘隽饶有兴味,“竟有殿下的子房、公达都不知之事?”
司马邺被逗笑了,“再倚赖谋主的主公,都得有点自己的秘密不是?其二,便是当年石卫尉事败之后,其家产为朝廷抄没,但有传言,仍有大量资财藏匿在某处。孤想若是能将这些找到,也能充实军饷。”
“哦?竟有此等传言?”刘隽淡淡道,“臣竟从未听家父提及。”
司马邺端详他神情,哂然一笑,猛然抓起刘隽手腕,后者对他未设防,又因要骑马,未着宽袍广袖,右手暴露无疑。
“殿下这是作甚?”刘隽薄怒道。
司马邺任由他挣开自己,笑道:“尽管卿养气功夫已很是不错,但其实幼时孤便留意到,每有惊愕之事,便会右手成拳、拇指指甲掐住食指。如今告诉卿,日后莫让旁人发现了。”
刘隽深吸一口气,躬身作揖,“多谢殿下提点。”
司马邺将他托起,低声道:“孤也是在洛阳时,无意救下一官奴,此人先前正是石卫尉家奴,事败后发卖入宫。”
“那他可知藏匿之处?否则九州之大,去何处寻觅?”
“听闻在渤海南皮。”司马邺侧过头看他,眼睛发亮,“不怕卿取笑,天下疲敝,古往今来的东宫太子未有一个如孤这般穷苦的,长安城的粮食,只够群臣吃上一年,而官署根本凑不出一套完整的仪仗。而不论是贾、郭还是刘豫州,都不止一次和孤抱怨过军队缺衣少食,不少士卒连军服都无,禁军远看还不如流民军体面。”
刘隽淡淡道:“殿下若有魄力抄检坞堡,再看看世家豪族隐匿的人丁和粮食,殿下便会知道,这天下疲敝的只有朝廷和百姓。”
司马邺笑了笑,“中山刘氏,冀州豪族,讲话倒像个流民帅。”
“汉高祖只是泗水亭长,要以如今世家的眼光看,这出身倒也不算什么。”刘隽努力在月色中辨别方向,“也罢,横竖南皮与中山并不很远,若当真能寻到,定会进献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