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眼前这满脸桀骜的高官正是当今权倾朝野的索綝,刘隽想起司马师与司马昭,不禁在心中暗叹——如今倒是什么鼠辈都能做权臣了,这门槛未免也太低了些。
  他打量索綝时,后者也正满脸不悦地注视他,刘越石这个儿子,也算是名闻天下,他先前从未见过,却也听不少人提及,无一例外都是满口称颂,活像此子是什么不世出的大贤。
  更为关键的是,刘隽带兵入京,绝非为了和小皇帝畅叙友情那般简单,显然对权势有所图谋。再一想到陪伴皇帝十余年的温峤,正是刘隽的姨兄,索綝更是如临大敌。
  司马邺无视他们二人间的波涛暗涌,故作懵懂道,“太尉,这便是朕常与你提及的刘隽刘使君,此番他可是立了大功!”
  坚守平阳、生擒刘聪,此等功绩,任是索綝都无法否认,笑道:“刘越石一世英雄,族中子侄人才荟萃,亲子更是褎然居首,实乃虎父无犬子。”
  这便是借由辈分来压刘隽了,刘隽懒得和他计较,便也笑笑,“彼此彼此,昔年尊君靖知天下将乱,叹铜驼在荆棘,何等先识远量?公匡扶晋室,辅佐陛下,抵御胡虏,亦颇有尊君之风。”
  被一个小辈如此评头论足,索綝面色不善,又听刘隽道:“尊君善章草,彼时做驸马都尉时,曾作月仪帖,确实不负银钩虿尾之名。想来家学渊源,太尉定也写得一手好字,可惜今日隽是特为向陛下献俘而来,待来日,定要好生向太尉讨教。”
  索綝愣了愣,索靖作月仪帖之时初出茅庐,仕宦曹魏,可谓名不见经传,后来此帖只藏于家中,故而知晓此帖者甚少。
  不知为何刘隽这么个黄口小儿竟然知道,难道他在府上安插了暗探?
  思及此处,索綝对他瞬间多了许多忌惮,便暂时按下耍威风的心思,径自在一旁的矮床上坐下,冷声道,“汉主刘聪,国之仇雠也。俘获此贼,乃是不世之功,还请陛下下旨,命刘刺史献俘。”
  司马邺不知为何索綝变了脸色,只踌躇道:“左传有言,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当下朝廷虽不甚宽裕,但是否仍应献俘宗庙,告慰先帝,鼓舞士气?”
  索綝道:“危亡之秋,一切从简。且不论宗庙不在长安,如今百官都无章服,哪里能将仪仗凑齐?献俘礼耗费甚巨,提振士气何须此等虚仪?”
  司马邺蹙眉,“既是一切从简,献俘礼也可从简,少些鼓乐宫人便是了。再不济,到城门办个出降礼,之后让刘聪游街示众也便罢了。”
  索綝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威逼,“陛下三思!”
  司马邺显然有些瑟缩,但仍是强撑着抬起头,“先前酒泉郡公(贾疋)也曾进言,请朕允许各路刺史入京参加献俘礼,一同献祭太庙,歃血为盟。”
  “贾彦度?当年他曾想以其子为质,投降匈奴,若不是臣力劝,恐怕早非晋臣了。”
  刘隽从未听闻此事,幸好平日里便木着一张脸的,倒也看不出多少惊愕,再看司马邺,竟也没有多少异色,只为贾疋辩驳,无非就是当年形势不明,贾疋只是权宜之计、目的是麻痹敌人云云。
  刘隽张了张嘴,最终仍是合上了,他看向司马邺,缓缓摇了摇头。
  司马邺虽失望,但也知势单力孤,无法与之抗衡,便也不再做声。
  “胡虏既已带来,不如让我先睹为快。”索綝见司马邺退缩,刘隽沉默,显然嚣张了起来。
  刘隽淡淡道:“汉主这般的大礼,本就是为了献给陛下,既暂时不行献俘礼,理应继续羁押。如何处置,我再与诸位刺史商议后决定。”
  索綝大怒,刚欲发作,命一旁禁军将刘聪直接带来上,却听首领来报,道是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刘隽亲兵早将人押走。
  刘隽对司马邺笑道:“臣一路征程,劳顿异常,不知能否请陛下赐座?若不为难,能有一胡饼充饥更好。”
  司马邺这段时日怕是被索綝打压得狠了,见索綝吃瘪,竟是无限快慰,“那是自然,虽缺衣少食,三两小菜还是有的。重赏有功之臣,哪里能吝啬呢?”
  索綝这才留意到,刘隽入殿之后,直至现在司马邺赐座,方才落座,倒衬得自己毫无规矩、不知礼数,不禁恨得牙痒。
  他却不知刘隽冷眼旁观他许久,早在心中暗喜。
  与司马师、司马昭相比,这索綝也不过虫豸之辈,何足道哉?
  第60章 第八章 对酌残阳
  到底索綝还是放不下名士的体面,未当场发作,却也未留下用膳,寻了个由头拂袖而去。
  方才因有旁人在,司马邺强撑着的意气散了,往后靠在凭几上,面上满是阴郁。
  一旁的毕恭见状,识趣地带着其余黄门一同告退,紧紧阖上殿门。
  于是只剩下一双竹马对坐,竟是一时无言。
  唯有晦暗不明的残阳在坑坑洼洼的青砖上拖曳出一条浅淡的红影,像极了血痕。
  案上难得备了酒,刘隽取了两只耳杯,用自己的罗帕拭了,方为二人都斟满。
  司马邺接过,仰头饮了一大口,眼圈虽已泛红,但好歹未落下泪来。
  刘隽却未急着喝,只是端着耳杯,静静打量他,“陛下多久未曾得一夜好眠了?”
  司马邺喉头微动,垂首看着残留的酒液漾起涟漪,“其实朕一直睡得不错。”
  “哦?”
  “心想事成,仅在梦中。”司马邺自嘲一笑,“不说这个,这两年,朕困在这长安城内做雀鸟,却常听闻你的消息。当真是蛟龙入海,鲲鹏腾云,让人好不歆羡。长安城的百姓世人,提及你,都说是晋阳麒麟子。”
  刘隽谦逊道:“汗颜汗颜,臣不知天高地厚,托陛下信重,贸然开府举兵,不过运气比旁人好些,才有寥寥兵马、立锥之地,哪里值得过誉?陛下怕未听闻民间俗语,‘纵有麒麟子,难敌化骨龙’,兴许臣是那败家的化骨龙也说不定呢。”
  难得他语气诙谐,司马邺忍不住勾起唇角,举杯和他碰了碰,“方才朕忙着自怨自艾,却忘了待客之道,该罚。”
  一饮而尽,司马邺低声道:“先前朕托你去寻的南皮旧物,可有消息?”
  刘隽摇头,“臣先后派遣了三个可信之人前去搜寻,也找遍了石氏残余族人,还有那些残存的奴仆,能找到的,都打听了,至今还未有消息。”
  司马邺难掩失望,“战乱频仍,劳烦你为这些阿堵物费心。”
  “朝中诸公清旷脱俗惯了,哪里知道手里没这阿堵物的苦处。打仗要粮草军饷、兵器牛马,屯田要农具良种、水利荒地,那个不是这些阿堵物堆出来的?”刘隽讽刺道,“不过如此清高,为何佃客占田,他们任一个都不肯放弃呢?那些坚如磐石的坞堡,那些十年都吃不完的粮食,是他们坐而论道,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他们高风亮节的高风刮来的?”
  司马氏篡魏之前便出自门阀世家,士族的毛病一个不少沾染了遍,还多了譬如自相残杀、背信弃义这般的专长,司马邺不知是否是做贼心虚,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微微一变,“也不尽然,你看丰乐亭侯便是出身京兆杜氏,但一生将兵立功、殚精竭力,便不是你说的沽名钓誉之徒。”
  “杜武库?”刘隽对杜预也是服气的,又想起司马邺心头爱便是杜预的孙女,便致歉道,“臣出言无状,妄议先贤,请陛下恕罪。”
  见司马邺面色稍霁,刘隽仍垂首,却勾起了唇角,“再比如如今江东初定,也正是琅琊王氏兄弟之功。”
  司马邺愣了愣,苦笑道:“你还是这么嘴上不饶人。”
  “岂敢。”
  如果说索綝只是司马邺的肘腋之患,那么司马睿可谓是心腹大患,一想起南渡世家尽数都支持司马睿,历次遇险传檄四方,大江以南都是装聋作哑,司马邺就难免气闷,“祖逖承琅琊王制,想不到刘使君那么大方,竟然将好不容易打下的汉中拱手相让。”
  刘隽挑眉,“陛下答应得爽快,臣先前还以为陛下首肯,便不曾上表自陈,想不到却是臣欠思虑了。”
  司马邺抿唇不语,他自幼便是极和善的性子,鲜少动怒,刘隽更是头一回撞见,颇感新奇,很是好好欣赏了一番。
  但见司马邺眉头蹙得死紧,刘隽心知不可冒犯太过,便起身跪直,端肃道:“禀陛下,臣之所以请祖公牧梁州,所虑有三。”
  这倒是有些上奏的意思了,司马邺也坐直了身子,“愿闻其详。”
  “其一,祖公虽从司马睿征辟,但司马睿不给兵马、不给粮草,只给些许钱帛,他占据江东时日不久,也未来得及收买人心,祖公是君子,不心生怨怼就不错了,难道会对他感恩戴德?”
  “不错。”
  “其二,我虽将梁州拱手相让,但在梁州留下了不少亲信,特别是长史刘启,更是从弟,其余宗亲更达百余之众。直至今日,梁州诸事,臣仍了若指掌,就算祖公背信弃义,要对臣不利,亦有反制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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