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正因如此,石勒焦头烂额,再无暇援助刘曜,刘曜败于麴允,含恨撤兵。
石勒斟酌之下,退兵三十里,遣使求和。
元月十五那日,朝廷的圣旨与石勒的使者几乎是同日抵达临漳。
彼时刘隽正收殓臣民骸骨,石勒素喜屠城,石虎暴虐更远胜于他,原先临漳的晋人不论男女老少,十室九空,偶有逃入荒山的,也都形同饿殍,惨绝人寰。
“这些羯奴杀之可惜,且押着他们充作奴役,将那城墙修葺了,省得还要劳动咱们弟兄。”刘隽正吩咐着,就见常侍毕恭竟亲临邺城。
“见过将军。”毕恭先行了大礼,又从手中取出圣旨。
刘隽跪伏接旨,果然是命他袭广武郡公之爵的旨意,这还不算出人意料,后头一条紧接着便是命他为司空,接任并州刺史。
换言之,刘琨原先的头衔被刘隽全盘接收,不过二十五便已经成了三公之选。
礼成,毕恭看了眼麻衣孝服的刘隽,深深叹了口气,又取出一函,“此乃陛下的密旨,还有中书监的密信。此外,如今尚书令与中书令正在拟定尊侯的谥号,但陛下却暂未选定,道是待司空得胜还朝,还需问过司空方能选定。陛下口谕,请司空节哀顺变,保全金玉之躯。”
刘隽点头,当着众人的面将温峤的密信先打开,略过前半页的哀恸之言和对他严阵以待不要轻敌的提醒,温峤状若无意地提了三问,其一,为何石勒自诩英雄,刘琨又对他有恩,且在两军和谈之时,这时突然反悔,将刘琨杀害,难道不怕为天下耻笑么?其中定有内情。其二,刘琨先前约定了段氏鲜卑接应,可段氏鲜卑却爽约未至,导致兵败被擒,为何段匹磾会突然反悔?其三,关中之战时,蒲洪并未出兵,刘曜生疑,蒲洪依计将罪责推到了石勒身上。
“好,好,好!”刘隽命人将那司空大印取来,“正好闲来无事,又值节庆,我倒是要挨个修书过去,结交一二,可不能家君去后,彼此生疏了!”
他端坐在帐内,一口气写了三封书信——一给石勒,信中还附了从石虎身上割下的一块肉,催他早做决断,二给段匹磾,质问他为何食言而肥,其间是否有人挑拨离间,三给刘曜,告诉他此番未能交手,若他胆敢来犯,随时奉陪。
待一腔悲愤发泄得七七八八,将噤若寒蝉的僚属尽数屏退,他才打起精神,打开司马邺的密信,只见信上泪迹斑斑,文采并不如何卓然,但却字字真切,将失去良臣名将的痛心体现得淋漓尽致。再之后便是劝他加餐饭、勿多思、尽量安眠,否则如何能秉承先父遗志云云。
洋洋洒洒数张纸后,从墨点上看,司马邺仿佛是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列了几个拟好的谥号,刘隽的目光从一连串“贞、壮、景、肃、穆”之类的美谥上略过,定在那“愍”字上,心有所感一般,落下泪来。
他突然想起病逝的崔氏,死于刀兵之下的刘藩与郭氏,此番死的不明不白的刘琨、刘遵,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至此,祖父母、父母、兄长,除去几个相见甚少、几乎都记不得面目的稚子小儿,在这世间,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再寻不见了。
不过十年前,在洛阳、在并州,仍是天伦叙乐、宾客盈门,倥偬十年,全都化作云烟。
心肝欲碎之时,他恍惚听闻陆经在和新来的亲兵丁乙低声说话,他突然想起此番在邺城征收的不少新兵,都如同丁乙一般全家死绝。
这纷乱世道如同覆巢,哪里还能有人独善其身?
贵如司马邺,强如刘琨,皆如是。
他自己也一样。
刘隽强忍悲痛给司马邺修书,万语千言落到了纸上,却只有两个字“忠愍”。
第88章 第十九章 百炼成钢
刘隽并无心情纠结刘琨死后哀荣,原因无他,石勒决定放弃石虎,悍然对并、冀二州发起袭扰。
这袭扰与先前的强攻不同,并不会造成多大伤亡,可耐不住出其不意、烧杀抢掠,待晋军闻讯前往,又会作鸟兽状散,简直如同蛇虫鼠蚁,让人不胜其烦。
刘隽听着众人禀报,忽然笑了出来,“这也算不得什么难事,我突然想起祖公在梁州的做法,兴许更适合中原也说不定。”
他看向一边的幕僚,“先前我让你们盘点过,如今豫州、并州、兖州还有冀州,共有多少坞堡?其中多少向朝廷称臣,又有多少归降了石勒?”
“回主公的话,豫、并、兖、冀各有约一千五、八百、二千、二千三之众,其中约七成仍向朝廷称臣,五成归降了石勒。”
“也就是说至少有二成既是晋臣,又是胡奴?诸君听听,什么叫做首鼠两端。”刘隽冷笑,“这些坞堡主啊,早在大汉时便已割据一方,各个都坐拥佃客私兵,整日清谈高论,不论皇帝姓刘、姓曹还是姓司马,只要还能举孝廉,都能在朝堂上如鱼得水,一旦不得意挂冠归去、饮啸林泉,还能换来一个清举脱俗的美名。”
他悠然起身,看着幕僚们标注出来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坞堡,冷声道:“去查,但凡是投降了石勒的坞堡,尽数剿灭,将这些坞堡为朝廷所用,收缴其家财营建堡垒,寇一旦来犯便坚壁清野。除此之外,敬道。”
突然被点名的刘耽下意识起身,“唯。”
原先二人都是刺史,刘耽常叫他主公难免让人诟病卑躬屈膝,如今刘隽已有了三公之份,对他自称臣下也是名正言顺。
“我这里再给你一些民夫人马,回去之后,你将虎牢城建好,日后定有大用。”
刘隽抽出飞景剑,点着舆图,“石勒至今逡巡不肯离去,难道是觉得我守不住并州,也守不住冀州么?既如此,我便在此安心守孝,以慰家君在天之灵!”
想起石虎在邺城造下的业障,刘隽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鸷,淡淡道:“和石勒不是还在谈么?以示诚意,每隔一段日子,便送些石虎的东西过去,切记,别让他死了。”
就这样,刘隽身披孝服、身居前线,和石勒对峙了整整一年半,在此期间,厉兵秣马、劝课农桑,原本逃亡的流民又渐渐回到家乡,开始屯垦耕战。
此外,刘隽命留在梁州的刘启继续与成汉、周遭部落通商,再将梁州产的蜀锦和从诸胡换来的宝石、玉器、名马源源不断地贩卖到南方。看来南渡士族并未伤筋动骨,嘴上说这克复中原,可早已被江南的暖风熏软了骨头,在吴侬软语中迷失了心志,竹林间的放达清谈言犹在耳,却早已偷偷披上了绫罗绸缎、佩上了和璧隋珠。
也得益于此,刘隽本来捉襟见肘的军需粮草充裕了不少,至少不需再让穷困潦倒的朝廷周济了。
就这样到了建兴九年底,经过再三确认,石勒无奈撤军,只留下小股部队袭扰,刘隽这才放下心来,决定不日回京。
在此之前,他做了三件事。
其一,与郗鉴等流民帅会盟,甚至向朝廷请封郗鉴为兖州刺史。
其二,重新整合了幕府,将刘琨旧部和自己原先的班底打散了,择其精锐部署在实际掌控的州郡,选取最可靠之人分头统领。
其三,刘琨下葬于战事正酣之时,刘隽南征北讨,只简单操办了丧仪,就连凭吊都显得那么奢侈。
可如今就要回京了,他的阿父,却要和祖父母和阿娘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再不能回到鲜衣怒马、诗酒征逐的洛阳金谷园,也再不能回到曾经赫赫扬扬、钟鸣鼎食的中山故里。
他们都留在了晋阳,那个刘琨抛掷了半生、丧尽了亲朋,最后换来生荣死哀的所在。
时人对守孝看的颇重,汉以降,服丧二十载的人数见不鲜,刘隽既不似那些沽名钓誉、挂冠守孝的君子,也不似阮籍那般酩酊大醉、箕踞不哭,他崇尚的是儒门“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练,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之说,故而既不丁忧守孝,却也不饮酒作乐更不近声色。后来,整日忙着理政征战,更是连哀戚的闲暇功夫都找不到了。
只有时不时夜间惊醒,再看到案上那司空的印信,才反复提醒他,那座曾经巍峨的山岳终究倒下了。
建兴九年十月,刘隽一身甲胄,跪在坟前,沉默地看着漫天白幡,联了宗的刘耽早已回了豫州,刘启在梁州,刘挹在秦州,本来枝繁叶茂的刘氏兄弟,如今竟只有刘胤陪在身边。
二人默不作声地跪拜行礼,刘隽又取了祭酒洒在坟前,低声吟道:“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当时卢谌带来那封书信,他不敢多看,只想着万一能将刘琨救出来,彼时再把酒言欢,畅谈诗赋,却不想这封书信竟是刘琨这不世出的大才子的绝命书。
刘胤抹了把泪,“兄长运筹帷幄,历经百战,终究将羯奴赶出了并州。叔父在天之灵,定会含笑九泉。”
“兴许吧。”刘隽眼眶通红,强撑着不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