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有的着手肃清奸细、安定人心,修葺城墙、安葬骸骨。
  有的负责抚恤亡者、安顿伤者、犒劳存者、封赏有功者。此战虽然拿下了洛阳,但不可谓损失不惨重,这些年征战练出的老折损近半,还要不断扩充兵源、抓紧练兵,否则下一战应付强敌则会捉襟见肘。
  有的奔往田间乡里,清点丁口、丈量田亩,劝课农桑、复耕复市。
  与此同时,如温峤这般的文胆还得帮着刘隽向朝廷上表报捷,一篇表章几易其稿,字字斟酌,也不知他是造作小人还是纯质君子,明明位列三公还是皇帝的入幕之宾,在礼数上却比微末小官还要谨小慎微。
  一时间整个幕府人人走路带风,恨不得生出双翼。
  也正因如此,不过短短两月,洛阳已然秩序井然,若不是掩藏在新砖下的焦土,几乎看不出恶战的痕迹。
  朝廷的回音迟迟不来,但各州郡的贺仪却尽数到了,几乎所有封疆大吏都不约而同地请天子迁都洛阳。
  在这个节点,刘隽如何作想就显得格外重要,从江东到关中,从幽燕到巴蜀,几乎所有人都在观望这位年轻将军会如何抉择。
  长安,宣室殿。
  “司空才略绝异,平定三州(梁、雍、豫),风行草偃,氐羌咸服。今又克服神都,灭国仇雠,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宜加以封赏,方能使士人来投,将士死命。”
  “司空爵不过郡公,也不过与王敦、蒲洪之流相类,还请陛下益封。”
  “若司空不能录尚书事,何以服众?”
  经此一战,刘隽在朝中的声望几近被推到顶点,不论从前是否为他的党羽,此番都纷纷跳出来聊表忠心,生怕落人下乘,惹得这位新贵不快。
  司马邺端坐其上,笑而不语,也不知在听还是未在听。
  忽而一人开口道:“陛下,曾有人道司空其人文类魏文、武类魏武,倘若放于外定成祸患,长此以往,恐怕洛阳又有一君矣!”
  众人定睛一看,发觉竟是辛宾,此人原先在门下省做尚书郎,还是因为刘隽的提携才得以去皇帝身边随侍,如今突然发难,让人不得不猜疑天子的态度。
  “魏武么?臣倒是觉得司空忠敬款诚,心向王室,应宜加贵宠,召还京邑。”杜耽悠悠然道。
  “可若是司空不奉诏,或是奉诏后又归返洛阳,又当如何?”京兆韦氏阀主紧接着道。
  杜耽一笑,“那便是他对朝廷不忠,对天子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刘隽一党立时开始反击,一时间朝堂之上吵得沸反盈天。
  司马邺轻咳一声,结果所有人只顿了顿,又开始各吵各的,不禁无奈地看了一旁的毕恭一眼。
  毕恭会意,大声喝道:“诸公何以在君前失仪至此!”
  他这么一吼,众人总算是想起了玉阶之上的司马邺,纷纷躬身肃立。
  司马邺缓声道:“朕与司空乃是总角之交,双心一意,从未有半点猜疑嫌隙,若再有人挑拨离间、恶语中伤,朕绝不姑息。”
  “永嘉之后,洛阳蒙尘,怀帝罹难,神州陆沉,兵荒马乱。故而此番刘曜被擒、胡赵灭国,乃是我朝数十年未有之盛事,不仅要对将士们大加封赏,还应祭祀天地、告慰祖宗。”司马邺看向杜耽,“依朕之见,不仅不该将司空召回京城,反而应当朕亲临前线劳军,并择一吉日在洛阳告庙。至于之后是还都洛阳还是继续定都长安,还需朕与司空商议后再行定夺。”
  鸦雀无声,不论是刘隽身后的北方豪族还是军功寒门,还是杜耽身后的关中、河东士族,此时都把不准圣意,最终还是杜耽含糊其辞道:“洛阳四战之地,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天子万乘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司空率将士们几番血战,朕不过往宗庙尽天子之责,怎敢谈涉险?”司马邺难得乾纲独断一回,“更何况,刘郎既在,如何会让朕陷于险境?”
  第100章 第十一章 铺谋定计
  天子要驾临洛阳的消息传来,刘隽并不意外,毕竟司马邺对御驾亲征总有一种莫名的执着,温峤倒是如临大敌,反而让刘隽困惑起来。
  “姨兄一直效命陛下,亦师亦友,对陛下了解非常,应当知晓陛下最是向往建功立业、涤荡山河,何故如此忧虑?”
  温峤无奈地看他一眼,“难道彦士未听闻狡兔死走狗烹么?”
  “哦?”刘隽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个回答,失笑道,“姨兄的意思是,陛下与我皆是虚情假意,亲政先斩枕边人?”
  “我并非此意,只是如今彦士功高盖主,已到了天下皆知刘司空而不知皇帝的地步,就算陛下自己顾念旧情,难保他身边没有心怀叵测的小人挑拨是非,甚至裹挟陛下清君侧……”
  “难道姨兄是说杜耽、韦泓之流么?”刘隽嗤笑,“难道他们逼着陛下杀我,陛下就会就范?”
  温峤被他直白的话激得悚然一惊,又听刘隽悠悠笑道:“何况就算陛下出自本心地想诛灭我这个乱臣贼子,难道我就会乖乖地引颈就戮?司马昭尚且未蠢到这个地步,何况是我?”
  “你……”温峤被他吓得瞠目结舌,下意识地左右四顾,发觉只有他们二人才安下心来,“这等大逆之语,日后不必再说,君子慎独,我看你还要慎言!”
  刘隽一笑,显然对幕府之内尽在掌握,忽而道:“那个韦泓和韦謏是个什么关系?”
  “他们同为京兆韦氏,这韦謏先前在刘曜处,后又投了石勒,仿佛还得了个京兆侯一类。”温峤言语中颇有些不屑。
  刘隽沉吟道:“《伏林》《典林》都是他所述?”
  “不错,此人博学高才,颇喜清议进谏,但为人浮华不端,好徇己之功,遭人非议。”温峤见他好奇,不由得也多说了两句。
  刘隽点头,“不瞒泰真,如今不少在匈奴、羯奴处出仕的士人均心思浮动,担忧我会因为他们是贰臣而清算他们。我想效仿留侯献雍齿之策,不妨就从这个韦謏做起,甚至还能分化韦氏。”
  出自前朝宗室、又以武立功的刘隽,自然和汉末开始承袭、以占田荫客立身的河东士族,本就貌合神离,现下天下未定,士族仍然把控相当的人丁、田亩,以及甲兵、坞堡,刘隽未和他们撕破脸,而若是刘隽当真得了天下,很有可能想个法子拿他们开刀。
  “其实峤倒是有一计,”温峤似是下了不小决心,“借刀杀人。”
  刘隽立时会意,“借刀杀人?你的意思是利用胡人?可从刘汉再到石赵,均对这些世家礼遇有加,想挑拨他们动手,并非易事,就怕此计不成还遭反噬。”
  温峤摇头,“用士人,一是因当下读书识字者多为高门出身,能得寒门大才殊为不易,二是因胡人初来乍到,也需展现一番求贤若渴,三则是忌惮这些本地豪族在当地的势力。要说这些人有多尊崇韦杜、杨裴之流,我是不信的。”
  “可若是一味地为了削弱门阀士族,反而让胡人得以壮大,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刘隽蹙眉,“杀鸡儆猴可以,但斩尽杀绝便有些过了。”
  这些高门大族,如琅琊王氏那般威胁皇权者有之,以讲经清谈那般掌控士林者有之,用孝廉察举那般把持朝局者有之,也有些人为保全性命宗族,为胡人驱驰,可若要说他们尽数是丧尽天良、伤天害理之徒,显然也有些失之偏颇。
  更重要的是,刘隽与石勒想法相类,北方与南方不同,江东士族被孙权折腾得元气大伤,后又被南渡的中原士族欺凌得半死不活,北方士族趁着王室蒙尘,伺机收容流民、霸占荒地,倒是各个兵强马壮,寻常郡守根本开罪不起。
  别的不说,尽管太祖一直标榜唯才是举,可不论他前期所用颍川荀氏,还是后期所用华歆、王朗几乎全都出自高门,倒是汉昭烈帝所用除了马超外,不是流亡士人便是寒门士子,而孙权终其一生都在忙着制衡江东这些世家。
  对此时的刘隽而言,要是完全将士族拔根而起,恐怕大江以北的士族便都反了,这些大族诗书传家,不乏祖逖、郗鉴这般的人才,真刀真枪硬碰硬,刘隽也无甚把握。哪怕就是坞堡和耕战的佃户,也未必比晋军差去哪里。
  更关键的是,司马氏本就是河间士族,若是贸然如此从事,极有可能会被司马邺趁虚而入,就算自己能够靠武力征服天下,士族实质上控制着各州各郡,若他们坚持扶植司马氏,除非当真将他们杀光,否则这江山得了也坐不安稳。
  可那做法既不仁又不智,史笔如刀,千百年之后又会如何议论他?
  他难得陷入深思,紧锁的眉头在额间筑就一条深深的沟壑,仿佛能通过千军万马,又好似一道天堑。
  他抬眼看温峤,“不知泰真打算借何种刀,杀哪些人?”
  温峤漫不经心道,“先离间石勒与士族,再离间士族与司马睿。”
  刘隽眉头一跳,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笑道:“竟是司马睿么?你说的那些士族,是顾陆朱张一类,还是王谢袁萧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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