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待内侍来报,说是二贼已身死,司马邺方下令命人将他们以礼葬了,众臣移步回宫。
一场大宴用罢,司马邺都未论及对有功之臣的封赏,倒是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突然发问:“南阳王虽沉疴未愈,不能亲至,但派遣世子一同祭祖告庙,不论全了对朝廷的忠心,也尽了对祖宗的孝心,想来天地祖宗护佑之下,南阳王定会霍然而愈。”
南阳王世子仍是个孩子,但礼数周全地谢恩回礼,让司马邺频频点头,随即随口问道:“琅琊王可曾遣使前来?”
刘隽与温峤均征战在外,这段时日来往奏章均由杜耽呈报,杜耽闻言便起身答道:“许是山高路远,音讯难通……不独使者,表章和贺仪都暂未得见。”
“哦?可张茂都上表了,凉州不比建康近吧?”
数年前,凉州张轨病逝,其子张寔继承爵位,可此人骄横恣肆,竟然自立为凉王。由于刘隽也算是张家的女婿,当即撰书申斥,后来张寔为部下所害,刘隽的老丈人张茂一经继位,立刻自请革去了凉王的封号,此后在对刘曜、石勒的征伐中更是数次出兵,与刘隽同声连枝、同进同退。
灭国雪耻这等喜事,作为臣子的司马睿按理说应当有所表示,可到现在为止都未看到他的表章,这对以仁德恭俭著称的司马睿而言,显得异乎寻常。
司马邺这话问的诛心,显然对司马睿不满已久,杜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打了个哈哈便想蒙混过去。
“司空,你以为呢?”司马邺看向刘隽。
刘隽趋步应道,“陛下御极以来,虽每次用兵琅琊王都未派一兵一卒,但这些不费一文的讨逆檄文、颂圣表章从来一次不缺,此番确实古怪,定有隐情。臣以为可派人前去诘问,是否有奸佞之臣从中作怪,若当真是琅琊王有了不臣之心,陛下可下旨申斥,再视情决定是否降位、甚至夺爵。”
“善。”司马邺点头,“便照司空所言处置。”
温峤垂首,南阳王司马保这些年在刘曜兵锋之下,早已缺兵少粮,原先的野心也消弭不见,另一头的琅琊王却仗着大江之险,在王导等南渡士族扶持下,俨然另立朝廷。
打压琅琊王,只会让本就不剩多少的司马宗室更加零落,无力与权臣抗衡。
任其发展,兴许有一日但凡司马邺有个三长两短,江对岸那位便会迫不及待地登基称帝。
其实对刘隽也是一样,提防他压制他,谁来抵御异族的铁骑?
任其做大,谁能保证刘隽日后不会是第二个曹阿瞒,第二个司马氏?
自汉高祖斩白蛇一造大汉,汉光武中兴二造大汉,汉昭烈试图三造大汉功败垂成,如今刘隽文能定国、武能安邦,谁敢说他这个嫡系的中山靖王之后不能四造大汉?
君不见就连匈奴刘渊都要冒认一个刘氏,卯金刀之威烈,哪个帝王不怕?
多歧路,歧路之中又有歧焉。
司马邺此生便是这样,歧路之后还是歧路,两难之外还是两难。
可他但凡还想活着做这个皇帝,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司马邺在大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刘隽便未伴驾,暂且回了行营。
不料还未坐定就接了圣旨,其余的封赏均未提及,倒先将金谷园赏赐给了刘隽。
左右难眠,刘隽乘着酒兴、踏着夜色,只率数人快马前去。
印象中的金谷园,在刘琨、刘舆口中,豪奢富丽,天宫瑶池不过如此。
可今日之金谷园,衰草离离,满径蓬蒿,偶有寒鸦盘旋,野狐飞窜,甚至断壁残垣间偶见白骨。
在这世道,哪里有神仙洞府,处处是幽冥地府。
“髦头。”刘隽仍在感伤,却听司马邺柔声唤他。
一回头,就见他被两个内侍扶着,宽衣博带、长发委地、两颊晕红,细长双眼醉意迷离,远远看去,竟似狐妖艳鬼。
第103章 第十四章 闲话家常
刘隽万没想到司马邺竟在此处,是身边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他自己猜到了?
不管是哪一种,日后他都需打起精神应付这九五之尊的枕边人。
“陛下。”刘隽行礼罢,走到司马邺身侧,对管彤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扶住他。
司马邺见他落后了半步,略有些不悦,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并肩同行,“朕一直想着你想要金谷园,于是今日便赐给了你,却忘了这园子荒废多年,从未修葺,便想着过来看看,从内帑中……”
“陛下近来是得了什么横财么?一会是修浮屠,一会是施粥,现下又要为臣修园子。”刘隽无奈笑道,“这金谷园臣暂时无福消受,不若将那些银钱充作军饷,如何?”
司马邺嗔怒地看他一眼:“整日想着打仗,也罢,多事之秋,回头你缺兵少粮直接从内帑里取,朕对你,从来无有不应。”
金谷园内月色正好,刘隽也不想扫兴,调笑道:“陛下对臣偏爱如此,若不是臣五大三粗、年老色衰,还不知被多少人当作周小史那般的佞臣。”
司马邺忍不住牵住他手,“殊不知卫霍亦在佞幸传中?”
“太史公与李氏有旧,自是有些偏颇。”刘隽不以为然,“李广败军之将,李敢勇而无谋,李陵终为贰臣,再看卫霍双壁,饮马河朔、封狼居胥,高下立现。且不论出于私怨,太史公所载是否属实,就算当真与武帝超乎君臣之谊,也无损于其英名。”
“更何况,武帝‘容貌俊美,丰姿英伟’,心生倾慕也不无可能。”司马邺勾起眼角看他,目光丝丝缕缕,似有无限情意,“而对武帝而言,开疆拓土、驱逐匈奴的将军又凑巧长得‘长平桓桓’,再如何尊宠爱幸都不为过。”
“臣有自知之明,不敢与卫霍做比。”过了子夜,仲夏亦是微凉,刘隽将身上裏衫褪了披到司马邺身上,“天色不早,还请陛下回銮。”
许是这金谷园确实无甚可看,司马邺从善如流,“方才筵席上人多眼杂,朕还有些话不及问你……”
“臣护送陛下。”刘隽虽知今夜不可能谈半点正事,但也愿偶尔放纵,便给陆经使了个眼色,跟着司马邺回宫了。
可刘隽万万没想到的是,云散雨收之后,司马邺靠在他怀里,懒懒道:“他们都让朕迁都洛阳……髦头你生长于斯,定然也是如此想罢?”
还未从旖旎情思中抽身,刘隽手指从他圆润肩头滑过,“国都兹事体大,哪里是三言两句就可分说明白的?洛阳也好,长安也罢,须由天下大势而定,而非个人喜恶,哪怕是陛下的喜恶都不行,何况是臣呢?”
“旁人的喜恶无关紧要,你则不同。朕自己也有几分犹豫,如今中原收复大半,只剩石勒窃据幽燕,若在洛阳,则更利于与敌交锋。可同理,若是敌军来袭,便无回旋余地。”司马邺蹙眉。
“臣打算尽快夺下蜀中,”刘隽掀开厚厚的帐幔,取了茶盏倒了水,递到他唇边喂下,“关中东有崤函、南有秦岭、西有陇山、北有北山,易守难攻,周、秦、汉皆以关中而夺天下,而蜀中物产丰饶,蜀锦稻米均可供给军用,如今汉中又在我们手中,只要拿下蜀中,关中、蜀中便可连成一片,陛下大事可成。”
司马邺轻笑,“之后呢?”
“视时势而定,”刘隽把玩着他的头发,“向北可以攻伐石勒,统一大江之北,向南也可以拿下荆州,接管江东,彼时石勒只有三分天下,如何能与陛下抗衡?”
司马邺沉吟道:“到那时,百姓也能过上几年好日子了。不过十余年,人丁竟少了三成,一想到这,朕……”
还不是你们司马家干的好事?
刘隽懒得和他争辩,闭目养神。
“对了,刘聪、刘曜既已伏诛,剩下的遗属如何处置?”司马邺蹙眉道,“若朕未记错,羊皇后似乎后来为刘曜所得?如今刘曜的后妃身在何处?你可曾见着她了?”
刘隽日理万机,早就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忘得一干二净,但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我突然想起和陛下初见,便是在洛阳参见惠帝之时。廿载过去,当真物是人非。也罢,既然陛下垂询,她到底也曾做过陛下的叔母,我便派人去寻她。”
见他郁郁不乐,刘隽忽而想起从前见过一份邸报,似乎曾提及羊氏,便起身去寻,翻找了许久,司马邺险些睡着了才堪堪取来,幽幽念道:“曜问曰:‘吾何如司马家儿?’后曰:‘胡可并言?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夫……贵为帝王,而妻子辱于凡庶之手……妾生于高门,常谓世间男子皆然。自奉巾栉以来,始知天下有丈夫耳。’呵,委身强虏,献媚阿谀,世间女子,我倒是未见过这般的。”
司马邺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不屑,“倒也不用如此阴阳怪气,国祚倾覆、亲族沦亡,乱世之中她一个弱女子,除去苟且偷生,又能如何呢?”
何况这么一个容颜绝代的美人嫁给并不聪明的惠帝,已然够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