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陆经悚然,“主公为何觉得是……”
  “从前我听闻司马绍与王导对谈,问及高贵乡公之事,王导如实答了,司马绍为之流涕,道‘晋祚安得长远’。”刘隽感慨道,“兴许当他生出了效仿高贵乡公之心,有些人便再容不得他了。今日十五,我要入宫一趟。”
  他起身张开双臂,丁乙立时上前为他更衣着冠,“车驾已经备好……”
  “不必,这几日整日闷坐,正好松快松快,我骑马罢。”
  于是,刘隽只带了十余精骑,轻装简从纵马往宫城去。
  此时的长安,虽不如两汉时繁华富庶,但经十余年经营,也早已不复当年衰蔽模样。
  沿途不少百姓见了刘隽,纷纷放下手中的伙计,下拜行礼,刘隽也尽量一一点头致意。
  不少少女,纷纷将手中的瓜果香花往他身上扔,饶是久经战阵的刘隽,也是躲闪不及,还未走出五里路,已是浑身香气。
  “古有荀令留香,今之刘令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潘岳也不过如此啊!”
  僚属纷纷恭维,好似刘隽是个什么不世出的美男子。
  刘隽颇有些不自在,“幼时我在金谷园见过潘安仁数次,真乃天人之姿,隽草莽之流,如何敢与之相比?何况皮囊本就是身外之物,更非福寿之相,诸君未见南渡之卫玠乎?”
  时人颇重容姿,众人皆以为他在戏谑,于是又是一阵笑语。
  就在此时,突然刘隽目光一冷,果断翻身下马,数支冷箭从两旁商户射出,有护卫躲闪不及,当场便坠马身亡。
  “闲人闪避!”陆经大喝一声。
  长安的百姓也算身经百战,闻言全都奔逃回家,不及的便随便找个店铺躲进去,锁上门。
  其余护卫立时拔刀围着刘隽,目光警惕地看着周遭,又有机灵些的,立刻向幕府报信,请人增援。
  刘隽强压惊愕,弯腰捡起一根箭矢,又捡起周遭不知什么商贩的篓子挡在腹心处,其余众人有样学样,将一板车竖起,权当重盾。
  短暂的僵持后,死士终于出现,刘隽只需一眼就判定为北人,再看数量竟有二十余人之多,不由冷声道:“不过二十个蟊贼,当真以为我是孙伯符么?弟兄们跟我杀!”
  一般刺客一击不能致命便会立即撤退,可这些人却如无知无觉的伥鬼,只知上前杀敌,定是死士无疑,故而刘隽也不再奢求留下活口。
  刘隽带着的都是百战之士,对付这些刺客自是绰绰有余,不多时便砍瓜切菜一般将人尽数诛灭。
  “将战死的弟兄厚葬了。”刘隽沉声道,看着姗姗来迟的援兵,“此外,速报长安令,请他尽快缉拿凶嫌、加强防备。”
  说罢,他翻身上马,“入宫。”
  消息总是传的极快,刘隽刚进内宫,就见毕恭焦急不已地候着,见他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陛下本在召见诸胡使臣,听闻令君遇袭,立时便坐不住了,使臣们也记挂令君安危……”
  刘隽蹙眉,“怎可因此等小事废国事?陛下现在何处,速带我去。”
  疾步快走,终是到了太极殿,好在司马邺并未因私废公,诸胡使臣也依旧在座,见刘隽安然无恙,尽数松了一口气。
  刘隽上前一个大礼,“臣因故来迟,请陛下恕罪。”
  司马邺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一双秀眉蹙得死紧,“无事便好,可知是何人指使?”
  刘隽摇头,“均是死士,未能留下活口。”
  知晓胡人在此,二人不便深谈,便颇有默契地和诸胡斡旋寒暄,好不容易将他们打发走,司马邺方抓了他手,“可是胡人?”
  “就算不是胡人,也定然是北人。”刘隽捏了捏他手以示安抚,“石勒怕是忍不住了……”
  司马邺顿住,“你是说……”
  “臣请出兵诛灭石勒!”
  第109章 第二章 谊切苔岑
  “臣请出兵诛灭石勒!”
  话音一落,司马邺先是一怔,随即道:“好!自永嘉始,我与诸胡皆是防守为主,如今终是主动出击了!”
  说罢,他又小心翼翼地看刘隽,“不知此番卿打算取得几城?”
  刘隽挑眉,“从前陛下动不动便劝臣出征,与石勒决一死战,怎么今日臣终于打算去了,陛下又畏畏缩缩了?”
  “什么叫做畏畏缩缩,”司马邺随手取了一旁如意敲了他一下,“从前朕年幼无知、不知国事艰辛,故而有些轻率冒进。做了这许多年的皇帝,哪里还会那般不谙世事?你突然选择此时,可是石勒处有什么消息?”
  “不错,”刘隽笑笑,“听闻他年前大病一场,虽入春后好了,可到底亏了身子,上了春秋的人了,到底不如以前。”
  “那他手下将领呢?”司马邺又问。
  刘隽耐心道:“如今石勒缺的不是将才,而是帅才,本来石虎堪用,可石虎为我所杀,如今世子石弘暗弱,喜爱儒学文章,如何能稳得住朝局?但凡石勒死了,羯胡定然大乱。张宾已死,原先的幽云十六骑多已年迈,程遐、石勘等国戚也非葛亮、管仲之辈。”
  “此外,”见司马邺听得入神,刘隽好为人师,“洛阳之战后,石勒虽厉兵秣马、休养生息,但北有鲜卑屡屡犯边,南有郗鉴、刘耽等时常袭扰,日子也不好过。再加上冀州、兖州他都未全然掌握,与之相比,陛下手握关中汉中、豫州荆襄、大半个兖州、小半个冀州,名义上还有凉州、江南……”
  司马邺嘴角忍不住勾起来,随即又垂了下去,“又是灭国之战,卿此去,又不知归期……”
  “待平定天下,陛下日日看着臣这张老去容颜,兴许很快色衰爱弛,相见两生厌了。”刘隽戏谑,见司马邺眉目间有些嗔怒,不疾不徐道,“陛下放心,臣不仅会大胜凯旋,还会安然无恙。”
  司马邺搂住他脖颈,将脸埋到他怀里,“石勒年岁不永,不足为虑,夺回失地,也非一日之功,你是一军统帅,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有陛下为臣坐镇后方,军辎粮草,臣无忧矣。”刘隽真心实意道。
  司马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也罢,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调兵遣将你自己心中有数、粮草辎重朕命中书省全权负责,明日朕便去太庙为卿祈福。此外,不管有没有头绪,今日你遇刺一事,还是要命长安令查个水落石出。”
  刘隽也肃容道:“臣领旨。”
  这些年虽未大规模用兵,但各方袭扰不断,故而屯垦之余,从未荒废练兵,刘隽先将自己直接掌控的人马清点完毕,又开始给刘耽等人去信,提前知会一声,再通过中书省正式下诏。
  与此同时,刘隽亦请司马邺下诏江东,以天子的名义征调兵马,共同伐赵,也不知王导等人会派一千还是两千打发朝廷。
  待处置停当,刘隽方回幕府,略一思量,命陆经将三子、连同其余在长安子侄一同叫到怀远堂。
  如今他这一辈的兄弟刘遵、刘演、刘挹战死,只剩下刘胤、刘启、刘述三人,刘述在雍州、刘启先在梁州后在江州,故而刘隽干脆将所有子侄都接入长安府中一同教养。
  于文,延请大儒名士,于武,府中有的是百战之将亲授骑射,故而刘氏子弟纷纷长成,颇有枝繁叶茂之相。
  刘演之子,刘辅、刘依、刘量。
  刘遵之子,刘掾。
  刘挹之子,刘纲、刘紊。
  刘胤之子,刘济,刘涉。
  刘启之子,刘微、刘允、刘执、刘厥。
  刘述之子,刘仞。
  除去刘微作为长子陪伴其父在江州,刘仞仍在襁褓,其余诸子连同亲子刘雍、刘梁、刘秦,尽数站在堂内,挤了个满满当当。
  “我打算攻伐羯胡,谁愿随我出征?”
  话音未落,几乎所有儿郎纷纷跪地,“我愿往!”
  刘隽鹰隼挨个扫过他们,他们眼中的迟疑、坚毅、愤怒、怯懦都无所遁形。
  “刘掾、刘纲、刘紊,你三人之父均死于石勒之手,若不带尔等前去,于孝道有违,可若是你们在沙场之上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日后于泉下如何向兄长们交代?”刘隽沉声道,“阿掾,你是独子,此番我虽可带你前去,但你须得留在中军帐中。阿纲、阿紊,你二人也只能去一人。”
  刘纲摁住满脸不服的弟弟,“纲为长子,愿为阿父复仇、为叔父分忧!”
  “好!”刘隽满眼期许地看他,“是我刘家的儿郎!”
  他又看向剩下几人,不容置喙道:“不论你们谁去了军中都要切记,让你们从军是为家为国、复仇雪耻,并非让你们去悠闲度日混军功的!若是让我知晓有胡作非为、破坏军纪、违令不从之事,不需旁人动手,我便亲手乱棍打死,清理门户!”
  “唯!”
  刘雍看了看一旁的兄弟,上前一步:“阿父,敢问我兄弟三人……”
  刘隽淡淡道:“既是我之亲子,自是一同随军。怎么,你们有人不想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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