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江别寒拿起剪刀, 利落地剪下一缕头发,用绸带系好, 他捧着少女的青丝下手却犹豫了, 鸦黑的发丝轻柔顺滑, 好似一匹由流云织就的绸缎,蜿蜒在手心, 滑溜溜的从指缝间泻下。
  他下意识牢牢抓住,也只留得住一小撮。
  “嘶——”沈舒云闷哼一声,扭头不悦道, “你扯着头发了, 轻点。”
  细细的眉峰相聚,唇瓣微微抿起,雪白的小脸撇过去不看人, 俨然一副恼怒生气的模样。
  江别寒及时认错,诚恳道歉,手上的动作放轻,剪下发尾翘起的一簇。
  “好了。”他放任青丝自指尖溜走,将两缕发丝绑在一起,长短相交,互绾缠绕。
  抬头见沈舒云单手托腮注视他,江别寒耐心指挥她拿出荷包,把合作一绺的发丝放进去,少女依言照做,便又眼眸亮晶晶的看人。
  “做得很好。”少年音色有些散漫地夸赞道。
  沈舒云这个状态实在是有些不靠谱,江别寒索性把荷包收进自己乾坤袋里。
  炽热的呼吸扑在他耳后,江别寒身体一顿,眼中曳过暗光,回眸却对上满是无辜的笑靥,气息微滞,她紧攥他的衣袖揉成一团,伸手触摸面前的脸,从眉心至眼瞳、鼻峰,最后停留在唇边。触碰他的似一团火而非微凉的手。
  白皙的指尖轻点双唇,不知想起了什么,沈舒云板起脸露出凶狠的表情,“听说薄唇的人也薄情,你是不是也这样?”
  江别寒有些诧异她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从善如流答道:“不是。”
  “我不信。”她定定注视江别寒,摇头晃脑道,“你一定在骗我。”
  “夫人要怎样才肯信我?”
  沈舒云半个身子倚靠着江别寒,揪着他的衣领前襟,整个人几乎是坐在了他怀里,掷地有声道:“从今以后,我说一你就不能喊二,我往东你就不能往西,事事以我为主,不许拈花惹草,恪守本分。”
  “你得恪守男德,不许见异思迁,不许在大庭广众之下穿着暴露,做个温柔体贴居家的好男人,为我守身如玉,坚贞不渝,这样我才肯信你。”
  还挺霸道……
  “好,都听夫人的。”江别寒把衣领从沈舒云手中解救出来,皱巴巴的衣领缩在一起,他有些好笑地捋平,竟不知舒云脑子里有这样有趣的东西。
  沈舒云不依不饶,捏着他的下巴,姿态十分嚣张,整一个“纨绔子弟轻薄强抢民女”的架势,“把我适才说的话复述一遍。”
  “从今以后,夫人说一我不敢喊二,往东我不能往西还得替夫人探路……”江别寒就着这个姿势让她“轻薄”自己,这些对他来说陌生的词在他脑中分散集结,再加上补充的概念重组,“恪守男德,绝不违背夫人的意志,不拈花惹草,为夫人守身如玉,匪石之心,绝无转移。”
  “匪石之心,绝无转移。”她跟着念了一遍。
  沈舒云对他打的补丁很满意,点了点头,“很好。”
  口头嘉奖太空洞苍白了,于是她捏着江别寒的下巴,在他眉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似蝴蝶般翩跹而过。
  不,不是蝴蝶,江别寒摸了摸升温的眉心,在心中否定,是火——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定定凝视沈舒云,后者疑惑不解回望,半晌他幽幽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她可以做任何事。
  惹火上身,为所欲为。
  “行合卺礼了。”侍女突然插话,没有半点眼色,也不懂风情。
  江别寒捻起沈舒云鬓边不安分的青丝,懒懒地瞥了眼纸人傀儡手中的瓢。
  匏瓜剖分为二瓢,红丝线系柄相连,盛酒共饮,名为“合卺”。
  “招蜂引蝶。”沈舒云见他瞥了眼侍女,很不高兴,明明说了要守男德的,皱起眉头斥责道。
  这回江别寒背对侍女,余光都不能瞥见了,冷冷道:“搁在桌上。”
  他拿起桌上的瓢,瓢里装的是酒,清淡的香味,应该不浓。
  结同心契需饮下混有对方精血的合卺酒,再向天道起誓。
  沈舒云低头看了眼塞进手里的瓢,就见江别寒不知何时刺破了手心,把血滴在瓢里,还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指尖传来的刺痛就让她浑身一震。
  刺痛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捏着指尖看了看,指尖赫然有一个芝麻大小的伤口,可见江别寒取血的时候很小心。
  二人相对,饮下合卺酒,红丝线相连,苦涩的酒味在嘴里炸开,沈舒云本能地皱了下眉。
  “天道为你我见证,即日起,你我二人结为道侣,相知相守,生死与共!”
  话音刚落,江别寒敏锐地发觉他的心跳呼吸和什么相连,相连的那端格外脆弱,似乎大一点的风雨就能把她压折,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的状态——混沌昏沉,云翳掩埋。
  太弱了啊,得把修为提上来。
  “还不退下!”他冷冷地看向纸人傀儡,似笑非笑,“怎么,还想留下?”
  侍女空洞的眼珠转了转,恭敬地欠身,掩下房门。
  “舒云,玩闹了许久,该醒了。”少年的声音幽幽响起,逸散在风中。
  江别寒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一股灵力注入,云开月明,沈舒云神识归位,她晃了晃脑袋,总算彻底醒了过来。
  她捂着心脏,不适地拧眉,倒不是身体有恙,而是心跳气息与另一人连接,多少有点不适应。
  凭借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她可以微弱地感知对方的存在。
  “多谢师兄唤醒我,我尚未清醒之时胡言乱语,说的全是昏话,多有得罪,请师兄海涵。”沈舒云越说越小声,头也往下低。
  沈舒云醒了,方才她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就浮现在她脑海里,羞耻得不敢抬头见人,只恨没有记忆消除法,擦去江别寒和自己的回忆。
  啊啊啊啊!她都对江别寒做了什么!
  恪守男德、为她守身如玉,坚贞不渝……
  她……她还轻薄了江别寒,吻了他的眉心,当做让自己满意的嘉奖。
  沈舒云感到一股热意爬上脸颊,耳朵也染上云霞色。
  果然她就不适饮酒,这酒的度数铁定极高!
  江别寒看着她的发顶,嘴角噙着笑,察觉到羞耻愧疚还有些许恼怒交杂在一起的情绪,倏忽觉得出了仙府秘境同心契留着也没什么不好。
  他可以品尝到更多的情绪。
  看着沈舒云诚意十足的道歉,江别寒几乎是要笑出声,他得克制自己的笑,免得吓到一无所知的小兔子。
  “师妹平安就好,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他轻车熟路地扮演好师兄这个角色,脸上满是为她着想的神色,摇头道:“我并未放在心上。”
  没有放在心上就是铭心刻骨。
  这种迫于无奈、拘囿世俗的口是心非,沈舒云太懂了,
  江师兄谦和守礼,突遭轻薄定然万般不适,他不想她心怀愧疚,于是委曲求全,甘愿自己咽下苦楚。
  江别寒在沈舒云心中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以后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舒云打着分享情报的名义,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方才像是做了个梦,关于这东陵仙府主人的梦。”
  “很俗套的故事。故事里的女子于上元节救下了一位男子,郎才女貌,更有救命之恩,二人互生情愫,定下婚约,怎奈天有不测风雨,二人外出游玩时遇到悍匪劫掠,男子为了救心上人命丧刀口。”
  “那男子原是仙者为了避开劫难瞒天过海,将一缕神魂赋予在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里的分.身,分.身在凡间出生长大,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爱上了女子,为她而死后,神魂归回了仙者,仙者受神魂的影响,因而对那女子心生恋慕。”
  “说来也是可笑,仙者为了逃避劫难而作分.身的这个举动,反倒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沈舒云语气淡漠地说着故事,“呼风唤雨、脚踏星河的仙人被拒绝了,女子告诉他,自己的夫君是个凡人,即使身上有神魂,但他在凡间经历了一生,已经是个独立的人了……”
  沈舒云讲的故事戛然而止,但不言明,他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江别寒发觉她的态度对东陵仙者称不上友善,甚至有些恶意,“师妹不喜欢东陵仙者?”
  “他狂妄自大,把自己的喜怒强加于人,强取豪夺。”沈舒云支着下巴,愤愤不平道,“好在最后自食恶果。”
  “即便他的降生是一场阴谋,但见识了山川湖海,体会了世间冷暖,生出了自己的思想,他就是独立的,会思考的个体,而非工具,无法代替。”
  新鲜的说法,和修真界流行的观念截然不同。
  有仙法傍身的修士不把困在肉体凡胎里的凡人放在眼里,甚至会为了提升修为,转换因果残害凡人,虽然仙门世家明令禁止修士加害凡人,但修真界浩浩无垠总有他们鞭长莫及的地方。
  江别寒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勾出一个笑,天真的小姑娘,世上“积恶余殃”哪有“好人不长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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