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成功逃离的喜悦？不，一丝也无。
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失去重要之人的钝痛，缓慢而残忍地弥漫开来。
突击舰通往主控室的大门早已在跃迁后解了锁，蓝西终于越过了那扇在十分钟前仿佛终生都不可逾越的透明门，一动不动地站在主控屏前，背影僵直。
屏幕上，代表帝国舰队和那些可怕裁决者的光点正在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探测范围的边缘。
它们带走了银羽，带走了罗幻青。
蓝西的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黑青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屏幕深处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要将那片吞噬了她的omega的星空瞪出一个窟窿来。
“……首领，”艾珈的声音干涩沙哑，通过通讯频道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我们利用帝国|军队开启跃迁轨道后的短暂能量紊乱期，冲破了他们因调离部分兵力而出现的防线缺口……联邦的巡逻队似乎没料到我们会从这个方向突然出现，防御很薄弱……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到蓝星了。”
艾珈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冷的铁板上摩擦。
蓝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首领？”文代塔早切入了频道，此刻听见蓝西没反应，一边驾驶一艘盛满物资的飞船，一边上前一步，看着主屏幕，湖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就在这时，主屏幕一角闪烁起来自蓝星基地的紧急加密通讯请求。
这则通讯本该由蓝西接通的，但艾珈看了一眼蓝西的通讯频道，那里依旧毫无反应，只得深吸一口气，替她接通。
“这里是蓝星基地！收到你们的信号了！太好了！你们终于……”基地通讯员欣喜的声音传来，但很快，他察觉到了通讯这头异常沉重的气氛，以及屏幕上蓝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首领呢？罗首领呢？”
“罗先生他……”艾珈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雕像般的蓝西猛地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猩红。那种极致的冷静，反而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惊胆战。
“蓝星基地所有人，准备好黑曜。”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立刻进行最高规格的战备检查和能量填充。”
舰桥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领？”卡恩愕然，“您要……”
“我去带他回来。”蓝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仿佛只是要去邻居家取回一件不小心落下的东西，而不是单枪匹马闯回刚刚死里逃生的帝国重兵包围圈。
“您疯了？！”小春失声叫道，“帝国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您去！您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也要去。”蓝西的目光扫过他们，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我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她无法想象罗幻青落在蓝玲手里会遭遇什么。
秋叶的后遗症、怀孕的虚弱、精神力遭遇重创后的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还有他那身傲骨和宁折不弯的脾气……蓝玲会用尽一切手段摧毁他、折磨他，直到他变成一具听话的傀儡，或者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发疯，表面的平静不过是强行绷紧到极致的一根弦，随时可能断裂。
“首领，请您冷静！”文代塔试图劝阻，“我们现在需要从长计议！贸然行动只会让罗先生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牺牲？”蓝西猛地抬头，仿佛要透过通讯频道看向屏幕那头的文代塔，眼底的猩红骤然暴涨，“谁说他牺牲了？！他没有！他只是被抓住了！所以我必须去把他带回来！现在！立刻！”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
“蓝西！”艾珈猛地吼道，那是她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带着哭腔，“你别这样！罗首领他用自己的命换我们大家活下来，不是让你再去送死的！”
滴——！
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响起，主屏幕上强行弹出了一段来自帝国官方新闻频道的广域广播信号，没有任何加密，仿佛就是要让全宇宙都接收到。
“自由军首领罗绪——或者说，我该叫他的新名字，罗幻青，已经归降帝国。”
第141章
画面背景是帝国庄严的枢密院大厅。
蓝玲穿着摄政官的华丽服饰,面带得体而矜持的微笑，站在发言台前，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熨帖的帝国高级官员制服，银色滚边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浅蓝色琉璃似的眼睛。
他的站姿看起来有些略带违和感的僵硬,右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搭在小腹的位置，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脆弱感，与周围帝国刻板庄严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是罗幻青。
刹那间,自由军突击舰的舰桥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蓝玲的声音通过广播,清晰地传遍了星舰的每一个角落，也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鉴于前星盗首领罗幻青深刻认识到自身罪孽，并自愿归顺帝国, 效忠女皇陛下, 经枢密院审议决定，即日起，赦免其全部罪行。并因其卓越的精神力天赋，特授予帝国皇家科学院特别顾问一职, 协助完善'裁决者'项目，为帝国的荣耀与安宁贡献……”
后面的话，已经没人听得进去了。
“不……不可能……”卡恩喃喃自语，脸色煞白，“老大他……怎么可能……”
小春死死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
文代塔的眉头紧紧锁起，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深深的疑虑。
艾珈看着屏幕上的罗幻青，猛地转头看向通讯频道上那个代表着蓝西的通讯信号。
而屏幕这边，蓝西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盯着他那副顺从的、仿佛失去了所有棱角的姿态，盯着他那双不再看向她的眼睛。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缓慢地崩塌、碎裂，所有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蓝玲那句“自愿归顺”、“效忠女皇”、“协助完善裁决者项目”在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击！
自愿归顺？
效忠女皇？
协助完善……那些差点杀死他们、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怪物？ ！
她为了救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去拼命，甚至已经准备搭上自己和所有人的未来！
而他……竟然投降了？归顺了？还要去帮帝国制造更多的杀戮兵器来对付他们？ ！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蓝西的四肢百骸，随即又被一种被彻底背叛、被狠狠愚弄的狂怒所取代！
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表象轰然崩塌，眼底的猩红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呵……呵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绝望，“……原来……如此……”
原来他那句“对不起，又要骗你一次”，不仅仅是指锁门独自赴死……还包括这个？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用他们的感情，用他的牺牲，换取一个……投向帝国怀抱的投名状？
所有的担忧、痛苦、疯狂想要去救他的冲动……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笑她的自作多情！笑她的有眼无珠！
“蓝西！”艾珈听到从通讯频道中传来的、蓝西显然不正常、近乎疯癫的笑声，心惊胆战地叫道。
蓝西却完全恍若未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赤红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彻底烙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屏幕一眼，也不再看任何人，用一种近乎撕裂般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命令：
“全速前进。”
“返回蓝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一步步地走离了舰桥，背影挺得笔直，却仿佛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冰冷塑像。
只有她刚刚抓过的控制台边缘，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几乎要嵌进金属里的指痕。
舰桥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帝国新闻广播里，蓝玲那虚伪的声音还在继续，与这艘被绝望和背叛笼罩的星舰，形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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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主星，枢密院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