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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姑爷非但毫无倦色,竟愈发神清气足;
  反观姑娘即便每日睡到晌午,还是眼下绀青。
  云儿心底忧虑重重:姑爷这般掏心掏肺掏身子的折腾,万一哪天力竭去了,旁人定会拿姑娘的命格说事儿……
  呸呸呸,乱想。
  姑爷正在壮年,精力充沛是好事。
  只是……
  内室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渍与婉转娇哼声始终不歇,云儿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明,东边天际已晕染开一片灰蓝、橙金与浅青交织的熹微晨光,屋里也终于静下来了。
  今日是六月十五,是姑娘该去向席夫人请安的日子。
  虽未定过时辰,可若去得太迟,便失了晨昏定省的本意,显得轻慢。
  云儿本以为今日注定晚去了,却没想到姑爷刚在后院练剑,姑娘已经摇铃了。
  她匆匆到下人房寻困得五迷三道的七月八月:“夫人好了!我们去为夫人绾发上妆。今日可是要去拜见席夫人,出不得差错!”
  六人同住的屋里响作一团:提鞋的提鞋,打水的打水,才透露出一丝这些双十少女应有的娇俏鲜活。
  然而,她们出门那一瞬便被抽了生魂,只谨小慎微地埋头前行,宛如被无形丝线提着的偶人。
  云儿叹息,她从前一直以为大户婢算半个小姐。
  她又着人去知会一灯。
  一灯今日要给席夫人讲佛,早就整装待发。
  -
  天朗气清,正是繁花盛放时。
  紫薇张扬,凌霄高攀,茉莉幽香。
  艳者秾丽,雅者清芬,甜醇馥郁的花香阵阵袭来。
  载着锦照一行四人的小马车,辘辘地驶过芦苇摇曳、荷叶田田的湖畔,穿过两旁丛花烂漫的宽阔甬道,因从正门入府太过迂回,她们便径直在主母院落的后角门前停下。
  一扇矮小,木色斑驳的陈旧推门,将桃红柳绿隔绝在外。
  两侧青石砖墙坑洼破损,像是它侥幸从战火中保留下来,但主人几十年前就舍弃家园。
  时光在这砖石上刻下深痕,它们静默伫立,回望流逝的岁月。
  层叠的攀爬植物逃出墙头,想爬到喧嚣夏日中。
  木门“吱呀”一声,由其后一位穿着简朴的妈妈拉开。
  正是那日席夫人身边、为她递上翡翠镯的陪房——齐妈妈。
  齐妈妈恭敬侧身:“少夫人请,夫人刚梳洗完毕。”
  锦照对她微微颔首,“有劳齐妈妈。”
  刚迈步,脚下却猝然一滑,锦照惊叫一声,幸得云儿扶住,这才有惊无险。
  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头看,罪魁祸首是地上蔓延的,积年累月的滑.腻厚苔。
  苔痕在她青瓷色的绣鞋侧悄然洇开一抹深绿湿迹。
  再环顾四周,墙上、墙角也攀附着大片同样的绿意,它们藏在藤蔓下,无声宣告着此地的荒疏。
  齐妈妈见状,“扑通”一声慌忙跪倒在地,诚惶诚恐:“老奴有罪!是老奴怠慢,忘记提前告知少夫人小心,请少夫人责罚!”
  锦照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忙叫她起身:“不碍事的,”听她话里没提要清掉苔藓,虽不解,还是温柔道,“日后再来,我会仔细。”
  齐妈妈行在前,撩起拦蚊虫的竹帘,锦照眼角瞥见她的手向下滑.动时被陈旧竹帘刮出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血痕,齐妈妈的笑也有些勉强。
  跟在后面的陈妈妈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撑住竹帘:“齐妈妈辛苦了,这等小事老奴来便是。”
  齐妈妈感恩颔首,将锦照与一灯引入正房。房里的气味锦照再熟悉不过——是与无相庵陈年一般的檀香味。
  裴择梧果真也在。
  那日裴执雪让锦照逢初一十五来此请安时,裴择梧就冲她挤了眼睛。
  锦照自然闻弦知雅意。
  裴择梧正与席夫人坐在八仙桌前,共读《莲池大师自知录》。
  锦照装作看不懂封皮,规矩行礼:“锦照拜见母亲,择梧姐姐也在。”
  “辛苦你大清早跑这么远,”席夫人放下书册,眼神带着长辈式的心疼,“才进门几天,脸就瘦了一圈。”
  锦照不太习惯接受长者的好意,反倒拘谨:“锦照早该来的。”
  “想必还未用过早食吧?我这里简陋,只有些素粥和小菜,你若不嫌弃,就与我们随意用些。”
  锦照脑海中立刻闪过那媳妇为婆母布菜的规矩,便顺从地站到席夫人身后:“母亲在此用饭?儿媳在此侍奉?”
  话未说完,裴择梧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锦照拉到身侧的凳子上按坐下去:“哎哟我的好嫂子!裴家没那些规矩!你这会儿头等大事啊,就是养好身子,”她促狭地眨眨眼,“早日为兄长开枝散叶。”
  席夫人笑着点头,让一灯也坐下一道用餐。
  很快,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和几碟清爽小菜被端上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腾腾热气,在空气里袅袅散开。
  碗具都是旧的,磕口可见,配上淳朴桌椅摆设,氛围家常亲切。
  细看席夫人,头上簪的,身上穿的,不过比齐妈妈体面两分。想必敬茶那日,是她特意盛装打扮过的。
  席夫人关切问:“进院时闪了一下?没事吧?”
  “是儿媳没仔细看路,踩了青苔,只是虚惊一场。”
  “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锦照也知道,我闲来无事时就看些闲书。书上教导我辈当常怀怜悯之心,尽力避免杀生造业。所以我便也由得那些青苔野草肆意。连用物也是能用就行,除了必要的果腹,什么生灵都不伤害。”
  她目光在锦照平和微笑的面上停留片刻,叹口气道:“可惜……这苦心无人能解,连择梧也如此。”
  “但母亲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能与我一起救裴家,好孩子,你愿每日与母亲一起攒功德吗?”
  她说这些时,眼底折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
  锦照心头惊疑,小心斟酌措辞:“不知母亲说的‘救’是何意?执雪与逐珖都是国之栋梁,择梧也温婉贤淑……”
  席夫人脸上病态的激动潮.红一瞬褪.去,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她颓然垂眸,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口中喃喃,声音飘忽:“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
  “母亲,”裴择梧温声打断,“您别将锦照吓到了,而且锦照不识字,长兄还是那般脾性,这不为难人吗。”
  “锦照,母亲就是看多了那些神神叨叨,生了心病,你别介意,继续吃。”
  席夫人怔怔看着裴择梧,枯瘦的手抚上她的脸:“我可怜的女儿……你跟你嫂子一样,都知道的太少……”
  “锦照,你若不愿,请答应母亲一个要求。”席夫人看回她,表情哀切地祈求,“不要对执雪提起母亲今日所言……好吗?”
  “好。”
  锦照无力点头。
  纵她不说,一窗之隔的妈妈们也会将话传过去。
  席夫人应是被心魔煎熬得神思昏聩了,难怪那日敬茶时,裴老爷会那般震怒。
  心不在焉地用完饭,锦照满心同情的应下席夫人所求,揣了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留下一灯讲佛。
  其实如果席夫人不那般,她愿意留在亲切的环境里中听听佛,平复心绪。
  她进近来一日都没安心过,心事一件叠着一件。
  六妄的报应……仓促成婚……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流放途中罹患时疫猝死……裴家的迷雾……琅哥哥回朝……裴执雪的试探……
  除却成婚与琅哥哥归来这两桩,其余皆是过往岁月的沉重负担。
  甚至前两件也是喜忧两面。
  嫁入裴府,是建立在欺瞒裴执雪的基础之上。往后余生,她唯有在薄如蝉翼的冰层上,硬着头皮走下去。
  至于琅哥哥,锦照甚至不敢试想,他若即时回来,自己是否会为他取消与裴执雪的婚约。
  需要放下的思绪太多,可席夫人这里也不是一块净地,要念佛不如去裴执雪院里的小佛堂。
  锦照随裴择梧去看翻雪。
  翻雪自被裴府的恶犬教训过一回便老实了,阵日卧在院里那棵樱花树上睡觉。
  它一瞧到锦照,便立刻发出欣喜又委屈的“喵喵”叫声,纵身跃入她怀中。
  一边咕噜噜一边连续不断地喵喵喵,仿佛在控诉锦照为何这么久才来探望。
  应该骂的挺脏的。
  锦照的心化作一汪春水,柔软得不成样子,臂弯里的翻雪,也瘫软成一团能流动的猫饼。
  那棵几乎将整个小院笼罩在淡粉云雾下的巨大八重红枝垂樱,早过了花期,此刻此时青绿枝桠柔垂如瀑,繁茂的枝条如碧玉垂瀑般披拂而下。
  层层叠叠的青翠叶片织成一张细密的绿网,将初升的晨阳筛得稀碎,只漏下几点顽强的光斑。
  因这树,裴择梧的院中光线黯淡。
  她屏退所有下人,偷偷摸.摸地问:“真没想到再见面,你竟成了我的大嫂……锦照,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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